院外的聲音戛然而止,就在陳戰英以為是貓狗之類的動物路過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低聲喊:「戰英,我是二毛。」
「二毛?」陳戰英走到門前問道:「大半夜你瞎溜達啥?」
「我......」二毛的聲音有些哆嗦,半晌輕聲說道:「能借下家裡的手電不?」
陳戰英打開院門,二毛背著個布包,眼睛還有些紅腫,整個人凍得直哆嗦。
「先進來。」陳戰英把人拉進來,關上門問道:「你要去哪啊?」
二毛悶聲不說話,眼眶子卻憋出淚來。
陳戰英看他狀態不對,上去懟了二毛兩下:「有話就說,哭急尿嚎的幹啥呢?」
「沒事,我......我叔睡下了,我打算去我爹娘的舊窯住。」二毛支支吾吾地說。
「你老實說,是不是把你趕出來了?」陳戰英問道,這種事情以前也有過好幾次,但冬天趕人,這不是要人的命嗎?
「沒有,我自己走的,你別問了。」二毛搪塞著說:「路太黑了,你借我個手電就行。」
「你扯淡呢?那窯在山上,路上還有墳頭,你不怕啊?」
「不怕,我爹娘也在山上埋著嘞,上山正好看看嘞。」二毛露出個笑臉,卻看起來很是悽慘。
陳戰英一時說不出話,想想一樣是沒了爹娘,自己大哥大嫂是怎麼對自己的。
再想想二毛的處境,陳戰英心裡泛起可憐。
好半晌,拍了二毛一巴掌,說道:「要看白天去,那窯洞這麼多年沒收拾,爐子也沒有,你去了不得凍死人啊?」
陳戰英想把門插上,二毛卻拉住他的胳膊:「不麻煩你哥你嫂子了,真的。」
「胡扯!」陳戰英急了,罵道:「你個狗日的要麼就別路過我家,這我把你放走了凍死在山上,那不造孽嗎?」
兩個人的爭吵聲驚動了主屋,大哥陳建軍拉開門,披著棉衣出來,說道:「咋回事啊?」
「二毛來咱家湊合一宿。」陳戰英說道。
陳建軍看一眼二毛,嘆了口氣,想著沒爹娘的孩子命苦,說道:「二毛你和戰英擠一晚,家裡被子不夠,你們那屋的爐子多添幾鏟煤吧。」
陳建軍說完就回了屋,陳戰英拉了一把二毛,帶著呵斥說:「快進屋,跟著你都得凍感冒。」
由於只有一床被子,兩個人都沒脫衣服。
陳戰英看二毛背著身,也就沒多問。
次日天剛蒙蒙亮,陳戰英睜開眼,發現二毛已經在炕沿上坐著了。
穿好衣服來到主屋,趙秀英已經在做飯了,陳建軍正在洗臉。
早飯是小米粥鹹菜和饅頭。
二毛有些拘謹,看著陳戰英捧著最大的一隻碗吃飯,心裡沒來由的湧上一股心酸。
陳建軍得知二毛要往山上搬,擰著眉頭說:「那屋破的厲害,這寒冬臘月的搬山上,沒柴沒炭的咋能行?」
「撿柴唄,山上有乾柴。」二毛說道。
「那吃食咋弄?日子咋過?你還小嘞。」趙秀英無不感慨地勸:「要我說你還是回你叔家,等開春的吧。」
陳戰英放下碗,說道:「我前幾天去林場辦手續的時候聽廠長說缺做零工的,一天給三毛錢,管兩頓飯,你去不?」
「去!」二毛馬上點頭,眼裡充滿感激。
「那行,你自己去林場問問吧。」陳戰英拍了拍二毛的肩膀:「二毛,大小伙子了,以後靠自己!」
陳建軍笑了,嘟囔道:「你才比他大兩歲,說話老氣橫秋。」
早飯吃完,天還沒亮,趕車的老周已經過來敲門了。
老周說道:「早點走吧,去縣城十五里的路,冬天不好走嘞,腿腳快點也需要兩小時。」
趙秀英坐上驢車,陳戰英和大哥跟在一邊走,村里已經有不少勤快人出了門。
冬天地里沒農活,很多人會去割枯柴、刨樹根,或者趁著早上最冷的時候去抓凍僵的麻雀。
「建軍,作甚去啊?」
「去趟縣裡,讓醫生給看看肚子裡的娃。」陳建軍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圖個心安嘞。」
「瞧瞧好,人家城裡興這個!」
村里人大多還是善良的,再加上陳建軍兩口子平時口碑不錯,不少人都送上誠摯的祝福。
還有人因為昨天吃了陳戰英的魚,也捎帶手和他打招呼。
冬天的冷風颳在臉上像是砂紙打過一樣,驢車的膠皮軲轆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等到了龍泉縣城已經日上三竿了。
八十年代的縣城只有一條主街,沿街都是土胚牆和青灰瓦的平房,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和牲口糞便的味道。
路人大多穿著打補丁的厚棉服,倒是比村里人看上去齊整些。
驢車在縣人民醫院停下來,陳戰英囑咐大哥陪著嫂子先去檢查。
自己則直奔城西的公安局大院辦持槍證。
公安局是青磚門樓,院裡還擺著兩輛綠色的軍用大槓自行車。
陳戰英打聽了好一會才找到治安股,推開門看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民警坐在爐子邊訓兩個打架的小子。
看陳戰英進來,民警問道:「幹啥的?」
陳戰英說明來意,把林場開的介紹信、戶籍還有烈屬證明遞過去。
民警看到烈屬證明後,招手:「先給你辦。」
民警把所有資料都看完,笑道:「還是個念過書的,會寫字吧?」
「會!」
民警把登記本推過來,說道:「把持槍申請填了,自己簽上名字,按手印。」
表填好後,民警拿過來看了一眼,囑咐道:「證三天後過來拿,往後巡山帶槍證也得揣身上。」
說完撕下一張油印的回執單:「交六毛的工本費。」
事情辦得遠比想得要順利的多,陳戰英道謝後轉身往醫院趕。
縣醫院是兩層的老式蘇聯樓,看著格外敦實。
別看整個縣城周圍有二十幾個村子,看病的人卻不多。
大多數人有點小傷小病都是能抗就抗,實在扛不住也會先找村裡的赤腳醫生。
陳戰英沒用多費心就找到了二樓的婦科診室。
婦科診室門口的長條木凳上坐著幾個女人,自己的大哥正扶著嫂子在門口掉漆的桌子邊一臉窘迫。
桌子後面坐班的年輕女護士,燙著少見的齊耳捲髮,白大褂乾淨挺括。
正單手支著下巴嗑瓜子,絲毫沒有搭理人的意思。
陳戰英上前問:「咋樣了?醫生說啥了?」
「還沒進去嘞。」大哥手裡捏著幾張毛票,憋得滿臉通紅:「咱也不知道是啥流程,這問了也不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