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戰英把灶火邊不遠的一塊兒石頭挪開,伸手進去掏出兩顆土豆,
用火鉤子把爐門勾開,把火堆豁開個口子,就要把土豆埋進去。
「山藥蛋子(土豆的當地方言)上頭的芽得掰了,這孩子懶得啊。」趙秀英上前蹲在灶台邊就擠開了陳戰英。
土豆怕凍,屋裡的地洞子挨著灶火又容易發芽。
後來生活好了,人們都說土豆發了芽有毒。
但這事兒在80年的晉西北是沒人提的,大家都是這麼吃過來的,也許是吃多了有了抗體吧。
「秀英嫂子,建軍哥,你們吃吧,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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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誰家都不富裕,留客人吃飯是禮貌,客人自覺不留下是默契。
趙秀英坐在炕頭看一眼月蓮,又看一眼小叔子,莞爾一笑。
月蓮是個俊丫頭,手腳精幹,村上惦記她的小伙子不少,她卻誰都沒看上。
不過自從戰英回來後,月蓮這丫頭三天兩頭就往自己家跑,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喜歡戰英。
於是笑著伸手招呼:「嫂子身子不方便,你幫著添把柴去。」
那時候的農村女人挺著肚子都能挑水,身子不便是託辭。
有了這話,那就是誠心留人了,月蓮不再客氣。
「今天隊上咋回事?」趙秀英追問。
「今年肉少,隊裡想買豬過年給大家分肉,誰家都不肯賣,就想讓建軍哥帶個頭,才給五毛的價。」月蓮嘴快,幾句話把事情說完。
趙秀英一聽就急了,說道:「這哪能行呢?家裡指著明年賣了豬還錢呢!陳建軍我告訴你啊,這豬不能賣!你聽見沒有?」
今年夏天的時候大哥犯了急性腸胃炎,大隊的赤腳醫生壓不住,在公社衛生院打針吃藥折騰了好幾天。
當時陳戰英和妹子陳建芳都在上學,家裡掏不出錢看病,是嫂子挨家挨戶去求得人。
這筆債就指望這兩頭豬呢。
「不用賣了,解決了。」陳建軍嘟囔了一句。
「咋解決的?」
「鬧唄。」陳戰英本來想糊弄幾句,但轉念一想,大隊打架這種事,在村里瞞不住,含糊著不說嫂子更擔心,也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聽完,趙秀英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
從來都是把陳戰英當孩子看的,沒想到會有他站出來頂門立戶的一天。
連著一旁的月蓮都驚訝地看向了他。
心想著,記得這人以前性格是和他哥差不多的,這兩年在省城上學,也許是變了吧。
上輩子陳戰英一開始是和哥哥如出一轍的老好人。
老爹走的早,多病的寡母帶著三個孩子不容易,打小教育的就是不能惹是生非。
陳戰英每每回想往事,都會感慨性子軟的人是最好拿捏的。
就像李家二嬸子沒完沒了的借東西,村里賣豬第一個鼓動自己哥哥的事情並不在少數。
重生的那一刻,陳戰英就明白自己要的不僅僅是這個家活著,要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有些改變必須做,至於別人怎麼看,那都不重要。
月蓮左右手倒騰著滾燙的烤土豆,掰開遞給陳戰英一半,微紅著臉說道:「戰英哥念過書,看著白白淨淨,還是個能人嘞。」
陳戰英夾起幾根咸蘿蔔絲放在冒著白氣的烤土豆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涼氣,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笑。
這一口他想了太久了,以前趕上秋收的時候,在地頭上烤土豆,就上一口家裡帶的鹹菜就當一頓飯。
後來日子好了,年輕人不這麼吃了,卻是陳戰英刻在骨子裡的念想。
這頓飯吃的並沒有那麼香。
儘管陳戰英處理的很仔細,但沒有去腥的香料和料酒,河魚的腥味多少還是有些的。
陳戰英覺得也不夠香,缺油水。
陳戰英說道:「我下午去雲頂山那邊看看能不能抓到兔子野雞啥的。」
趙秀英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嫂子沒那麼精貴,魚一樣吃,你可不敢去。」
「你一個人上啥山?」陳建軍立刻拉下臉來:「不許去。」
80年的晉西北,呂梁山上是真有狼,豹子之類的猛獸,有時候大半夜都能聽到嚎叫聲。
尋常不是三五個人根本不敢進山。
陳戰英笑著說:「我進林場上班,以後還少得了上山?放心吧,我就在場部跟前轉悠,不往深處走。」
「你會抓那玩意?」趙秀英好奇地問:「城裡上學還教這個?」
「......」
這問題陳戰英還真沒法回答,但他是真會。
上輩子哥哥嫂嫂走後,他沒了去南方的心思,在林場一呆就是半輩子。
幾十年下來,積攢的打獵經驗,還真是一筆重生後寶貴的財富啊。
山里不僅有獵物,還有沙棘之類的野果,野菜,野生的菌菇之類的。
這可都是好東西。
「這孩子,咋動不動就發愣,又想啥嘞?」陳建軍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啊?」陳戰英回過頭。
「我說,想帶你嫂子去趟縣裡。」陳建軍憂心忡忡地說道:「讓醫生給瞧一眼這肚子裡的孩子。」
「是該瞧瞧!」陳戰英點著頭:「順道買點紅糖什麼的。」
這年頭,村里很少有人有產檢的概念,要不是趙秀英的身子實在底子差,陳建軍也不會掛記這種事。
「過兩天我去縣裡辦持槍證,順道咱一起去,我找隊裡把驢車借上。」陳戰英說道:「來回三十里的路,走著去再把人累壞了。」
「借車?」陳建國聽了一愣,對陳戰英的話有些意外:「隊裡的驢可不是那麼好借的。」
「你別管了,我來辦。」陳戰英胸有成竹地說。
陳戰英雖然都二十了,但哥哥處處拿他當孩子照顧,這是爹沒得早,這麼多年長兄如父養成的習慣。
看著陳戰英堅定的目光,大哥拍了下他肩膀,說道:「是大人嘞!」
吃過了飯,陳戰英就在院子裡尋摸起抓山雞野兔的工具。
找來點鐵絲,又從柴垛子裡挑了點酸棗枝子和幾個短木橛子,臨走又抓了把碎苞米粒。
剛要動身,月蓮追了上來。
「戰英哥,我和你一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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