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嬸子怒氣沖沖的離開,臨走還不忘刻薄幾句。
陳戰英起身跟出去把外頭的院門關好。
屋裡,趙秀英露出笑臉:「戰英這上個學回來脾氣見長了,拿得住事兒了,你是個悶葫蘆性子,咱家又沒有敞開銀窖,誰借你都往外掏。」
陳建軍悶悶的說:「你自己咋不說嘞?」
「誰家不是男人當家?我說了不讓外頭說閒話?」
正說著,陳戰英回來推開門說道:「嫂子,該說就說,怕啥閒話嘞?」
陳戰英幾口把粥喝完,說道:「嫂子,戶口給我一下,我去辦手續。」
「真不去南方了?」趙秀英坐著沒動,不知道為什么小叔子念叨了這麼長時間突然改了主意。
「去林場挺好,兼著水文站的活兒還多給十二塊補貼,能照顧家裡。」陳戰英意味深長的說:「外頭再好,沒家裡人不是。」
「行!」小叔子能說出這話,趙秀英覺得心裡很高興:「賣糧的錢嫂子給你攢著,以後你娶媳婦用得上。」
說話間,陳戰英半隻腳已經跨出了門:「嫂子,你這兩天操心點肚子,等妹子回來讓她照顧你。」
出了門往雲頂山林場場部走,陳戰英心裡莫名的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
一家人都好好的,再賺點錢!平淡且幸福。
這日子上輩子也就夢裡能想想了。
先去報個道,材料交上去能早點把《持槍證》拿到手。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得弄點吃食回來。
懷著孩子沒營養不行。
對了,家裡雞下的蛋也先別賣了。
思緒萬千間,陳戰英突然笑了,自己上輩子這個歲數的時候哪裡操過這種心,有哥哥嫂子護著,一切好像都理所當然,張嘴就要錢出去闖。
現在想想也正是這份理所當然毀了這個家。
林場場部的院裡空空蕩蕩,只有四十多歲的林場廠長康白禮在辦公室抽旱菸。
「他們都上山了,你咋過來了?」
「白禮叔,我過來交資料。」陳戰英說著把戶口本,縣城林業局開的介紹信等遞了過去。
「想通了?」康白禮在鞋底子上磕了幾下菸袋鍋子,說道:「林場技術員還得兼水文站的活,可得常跑山啊。」
「知道。」陳戰英笑著點頭。
「行!咱這也算是來了上過學的專業技術員了。」康白禮伸出一隻手把材料壓住,像是怕陳戰英反悔。
林場技術員雖然身份是國家幹部編制,但其實和普通護林員的區別並不大。
整天的往山上跑,遇見野豬,狼什麼的不是稀罕事。
因此廠子裡連著來了剛畢業的新人都跑了,十五個人的編制連一半都湊不滿。
康白禮高興的說:「戶口和糧食關係年前肯定是辦不下來了,站里的柴刀和勞保膠鞋啥的倒是能領,拿了東西可就不能不來了啊。」
「行!」陳戰英痛快的答應下來。
一切辦妥,約了時候進城辦《持槍證》,之後陳戰英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從場部出來,陳戰英順手借了根鐵冰鑹。
這東西長一米五,三棱生鐵的尖頭沉得壓手,是水文站用來冬天開冰測流的。
臘月的晉北天寒地凍,龍泉河的冰有三幾十厘米厚,沒這東西還真捅不開。
回了家,他就開始翻找東西。
「哥,我記得家裡有個抄網來著,哪去了?我掏網魚去。」
正在院子裡敲煤渣的陳建軍說道:「戰英,河面凍得硬邦邦,你折騰啥?河裡那玩意兒腥得慌,冬天也不好弄。」
陳戰英回頭應了一句:「那是別人不會吃,我嫂子得補身子。」
半晌,陳建軍看著背著鐵鍬,扛著冰鑹出門的弟弟,追到門口喊:「加點小心啊。」
囑咐完,笑著低聲罵了句「兔崽子。」
趙秀英的身子不好,這是早年餓出來的毛病,一連懷了兩胎都沒保住。
村裡的接生婆都說這胎保不住,往後怕是不能生了。
這年月沒孩子遭人笑話。
河灘風烈,刮在臉上剌的生疼。
陳戰英沿著河岸走了很遠,才在一處河道拐彎的凹槽停下來。
這裡冰面發烏,積雪也很厚。
那些看上去冰面透亮發白的地方底下水流快,溫度低,是不會有魚的。
在這個不以捕魚為生的地方,這樣的經驗其實鮮有人知。
厚厚一層積雪被鏟開,清理出一片完整冰面後,陳戰英使勁搓了搓手,這才拿起冰鑹,雙手攥緊了橫柄。
「咚!」
臘月的冰層足有半尺厚,硬得跟石頭一樣。
一鐵鑹下去,只砸出個拇指肚大小的凹坑。
自己反倒震得手心發麻,一股寒氣順著袖筒直往裡鑽。
敲開最上頭的一層冰,下面就好砸了很多。
二十多分鐘後,隨著「咔嚓——」一聲。
冰層被捅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冰水瞬間翻湧上來,冒著絲絲白氣。
又過了近半個小時,才挖出一個臉盆大小的冰洞。
黑幽幽的冰水靜靜流動,一股子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
冰封了一整個冬天,水下嚴重缺氧。
洞口一開,用不了多久底下憋了一冬天的魚,立刻就會往透氣口扎堆。
也就一袋煙的功夫。
晉北人不愛吃魚,嫌土腥。
上輩子陳戰英也是年過三十才知道,腥味重是收拾得馬虎。
大多數人光知道扣了鰓,去了鱗就往鍋里放。
陳戰英拎起抄網,將網口斜斜探進水底,耐心等著魚扎堆。
直到洞口底下黑壓壓聚了一片,才將網兜猛地往上一抬!
嘩啦一聲冰水濺響。
一網兜上來五六條鯽魚、一堆小柳根。
活蹦亂跳砸在冰面上,沒一會兒就凍得直挺。
連著下了三回網,眼看著帶來的水桶已經半滿。
陳戰英這才呼著白氣拿上東西往回走。
時近中午,推開門,家裡傳出一股苞米粥的甜氣。
這年頭,高粱米和苞米才是主食。
苞米粥這東西,聞著香,其實很難下咽,由於是連皮帶芯一起磨的,喝起來粗糲感直剌嗓子。
這種感覺後來人是不會有的。
「戰英,還真讓你弄回來了?」趙秀英看著桶里的魚,忍不住驚嘆。
「嫂子你別管了,我等會處理。」陳戰英笑著應了一聲,提著桶進屋。
「不忙,快去換鞋,回頭凍掉了腳趾頭。」
「嗯。」
有了前世的經驗,處理起魚來就得心應手了很多。
魚腮,魚鱗,腥線,內臟,黑膜,貼骨血全去掉,魚下鍋煎到微黃,一勺子鍋邊醋淋下去,屋裡頓時撲上來一股子香氣。
正忙活的時候,院子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戰英,戰英!你哥和人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就在大隊院子裡。」
一聽這話,陳戰英頓時一愣,自己哥哥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也會打架?
出了院子順手把院子裡的鐵鍬拎在手上,一轉頭就看到自己嫂子也扶著肚子往出走,連忙喊:「嫂子你別去了。」
「月蓮,你幫我看著點我嫂子啊。」衝著來報信的姑娘說了一句後,急匆匆就往大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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