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龍泉縣,八零年,臘月。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的也勤。
天還蒙蒙亮的時候,陳戰英就鼓搗起了院裡的旱廁。
鏟了雪,頂上鋪了幾塊破木板,還把家裡攢下來的化肥袋子也鋪了上去。
他記得很清楚,這一年懷孕六個月的大嫂年前的時候上廁所滑倒流了產。
都重生了,這種事情能避免還是要避免。
上輩子活到 69歲,陳戰英身體一直不錯。
也是一個冬天,在山上採藥得了場小感冒就再也沒爬起來。
再睜眼就回到了自己二十歲的時候。
為什麼會重生,或許是因為這一年是改變他人生的一年。
哥哥陳建軍為了給他湊錢,過完年沒等雪化就上了山,再找到的時候腸子都被狼掏空了。
剛流了產的嫂子得知後一病不起。
那年頭家裡沒了男人,嫂子的天也就塌了。
陳戰英覺得現在正好,自己重生了,一切都還來得及。
至於眼下的問題,就是餓。
一入冬,不少人家都只能靠存在窖里的白菜土豆度日。
連著半拉月見不到葷腥,其他人還扛得住,他主要是怕懷著身孕的嫂子身體受不了。
更何況家裡前段時間還賣了不少糧。
原本他家今年是不用賣糧食的。
幾個月前他從林業中專畢業,被安排到村裡的林場當技術員,再兼著水文站的工。
一個月有四十七塊錢的工資拿,過完年就來上班。
可在城裡上過學的陳戰英聽說去年改開後,南方好的很,一門心思想想出去闖闖。
上輩子哥哥陳建軍總說窮家富路,這才上山想打點東西換錢,結果送了命。
哥哥死後沒多久,村里又起了閒言碎語。
說小叔子寡嫂子,誰知道背後有沒有貓膩。
可憐清白的嫂子就這樣在眾人的指指點點裡,脊梁骨一天天塌了下去,最後想不開跳了井。
這事兒對他打擊很大,讓他明白了有時候舌頭底下壓死人。
現在回想起來,陳戰英覺得命運其實一早就給他安排好了,老老實實去林場,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正胡思亂想著,哥哥陳建軍提著解開半拉的棉褲出來,看到圍著茅房揮鏟子的他,只好順著旁邊的牆根開始放水。。
「戰英,日鬼那啥了?」(方言,幹什麼的意思。)
「順手的事,再把人滑倒了麻煩。」
「日頭上來了再弄,先吃飯吧。」
回了屋陳戰英跺著腳,感覺凍得發麻的腿腳像針扎似的。
屋裡並不暖和,呵氣都帶白霜。
晉北地下有的是煤炭,可 80年鄉鎮小煤窯還不多,老百姓過冬依舊得省著燒煤。
嫂子趙秀英揭開大鍋蓋,把餾著饅頭的蒸籠端出來,然後抄起碗舀小米粥。
饅頭是黑白灰雜色的,家裡的糧食是八分的粗糧摻了二分的細糧。
後世那種敞開了吃的白面饅頭在這年月還是奢侈東西。
嫂子一手托著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揮舞著勺子吆喝:「戰英,過來端碗。」
用勺子背輕輕敲了敲鍋沿上最大的那隻缺口瓷碗:「你的。」
家裡多了他這麼一口子不掙錢的人,吃喝自然也就緊巴了。
嫂子是個命苦的人,逃荒過來進了陳家的門,但心腸是極好的。
那年陳家就兄妹三人,小叔子陳戰英才 12,小姑子陳建芳才 10歲。
後來老娘沒了,嫂子一手操持著這個家,從來都是緊著弟弟妹妹吃穿上學。
總掛在嘴上的話就是:「人得講良心,那年你哥救了我的命呢。」
村里為了點東西兄弟不和,婆媳打架的事情屢見不鮮,鬧出人命的都有。
也正因為如此,陳戰英才更覺得嫂子心好。
上輩子她太苦了,這輩子自己重生,怎麼也得讓哥哥嫂子往後日子甜一點。
陳建軍掰開半個饅頭遞給妻子,趙秀英擺手:「不吃了,不餓,你們吃吧。」
陳戰英知道,其實哪裡是不餓,不過就是為了省下這口吃罷了。
嫂子用筷子劃拉著碗裡的小米粒,說道:「妹子也快放假回來了,過了年戰英也要走,家裡那兩口樟木箱子放著也沒用,問問有沒有人要賣了算了。」
「那能賣嗎?那是……」
不等哥哥把話說完,陳戰英打斷道:「我不走了,等會去林場問問什麼時候能上班。」
「不走了?咋啦?」
陳戰英沒回答哥哥嫂子的疑問,繼續說:「回頭我下河摸摸魚,老吃稀飯饅頭,大人頂的住,孩子也受不了。」
其實龍泉縣附近是有條河的,水裡有魚。
不過那年頭黃土高坡上不缺好莊稼漢,精通漁獵的人還真不多,尤其是冬天。
在加上很多人都不知道去貼骨血,吃起來有股土腥味,冬天也就沒人惦記了。
倒是附近山上兔子,野雞多的是,村里會有能人抓來吃肉。
至於山豬,野狼之類的東西一般是沒人碰的,主要是缺槍,這也是他願意去林場的原因。
林場由於在山上,能拿到《持槍證》,站員的身份買槍不會卡手續,只要勤快點,日子過得絕對差不了。
對了,還得撿點風乾木回來。
現在哥哥嫂子住的東屋和自己住的北屋都要燒炕,煤胚子只能勉強夠用,妹子回來閒置的南屋還得通火。
嚼著有些酸硬的饅頭,陳戰英想的正出神,就聽院外傳來喊話聲。
「建軍,在屋頭不?」
聽聲音是隔壁的李家二嬸,陳戰英見自己的哥哥站起身準備回話,一把拉住他。
「咋啦?」
陳戰英皺眉搖搖頭:「準是又來借東西。」
果不其然,李家二嬸推開門笑著說:「嬸子過來再夾一筷子鹹菜,家裡人多,菜罈子都吃見底了。」
陳戰英對這個李家二嬸子印象極差,愛貪便宜,嘴碎嚼舌根。
上輩子沒少編排自己和嫂子的閒話,陳戰英清楚的記得自己和她理論,李二嬸理直氣壯的說:「兩家就隔著一堵牆,我能聽不見嗎?」
也就是這句話,自己的嫂子毫不猶豫的就跳了井。
此時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也不為過,要不是有法律管著,陳戰英恨不得直接上去掐死她。
「沒有!」不等家裡人說話,陳戰英一把將旁邊的菜罈子扣上。
「這啥意思,我就是借!」李家二嬸皺眉。
一向老好人的大哥陳建軍拉了他胳膊一下,說道:「戰英,這是幹啥?」
「家裡人多就省著點吃,靠借過日子不是辦法。」陳戰英看著李家二嬸:「這回不借了,以前借的想著還。」
老子重活不是為了助人為樂的,尤其是你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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