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1日。
六月的蟬鳴爬上樹梢。
這是個很多家庭關注的日子,因為今天就是小升初的考試,教育賽道上的第一個彎道,超車與被超車往往在此刻埋下伏筆。
陳遲像個提早被放了暑假的學生,一個人待在家裡,沒什麼事情。
那本《算術研究》他早就讀完了,用了大概10天的時間,寄回給了俞曉。
天氣很悶熱。
無所事事帶來的後果就是,腦子又開始隱隱約約的脹痛。
「得找點事情做。」
陳遲把家裡那塊西瓜啃完,然後擦了擦手,穿上衣服出了門。
外面正是太陽往上升的時候,明媚的光直晃晃照射下來。
陳遲儘量挑著樹蔭處走,到了公交車站,他獨自上車,找了個座位坐著。
公交車搖搖晃晃的行駛起來,吹進車廂的風不涼,很熱。
今天,少年宮裡沒什麼人。
陳遲沿著熟悉的路線,一路穿過走廊,敲開江浩辦公室的門。
「是你啊。」
江浩看見陳遲有點兒高興,「快進來。」
他的辦公室很小,桌上擺著一張棋盤,上面落了些棋子。
「今天挺熱吧,喝口水。」江浩拎起暖壺陳遲倒了一杯。
「下棋嗎?」陳遲接過水杯,小小的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汽扑打在他臉上。
「行啊。」
江浩爽快的答應下來,他擼了擼袖子,又看了眼面前的棋盤,頓了頓,說:「你先別急,先看看我擺的這道死活題你會不會擺。」
陳遲把目光落在江浩面前的棋盤上。
他很快就盯著黑子、白子出了神。
這道題......
計算量很大!
需要算的路數,至少在10手往上!
一般的死活題,正解通常需要推演3到7手之內的攻防變化。
顯然,這道題是相當複雜的題目。
換一般的孩子來,恐怕直接就被恐怖的計算量給勸退了。
看似是只多了幾手,其中的計算量增長可是指數級的提升。
但是此刻在看這道題的人......
偏偏是個不怕計算量大的傢伙。
對於陳遲來說,計算量越大他越感到興奮。
那顆高速運行的大腦,已經因為空轉嗡嗡作響半天了。
「嘩啦。」
隨著陳遲的手觸碰到棋子。
大腦運轉的聲音一下子瓷實了起來,充實而流暢,進入舒適的正常工作狀態。
「啪。」
「啪。」
「啪。」
......
江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始終不離棋盤,緊盯著陳遲手上的棋子。
陳遲已經走了有二十手了。
沒錯,一道死活題,讓陳遲硬生生的走了二十手。
但是還沒做出來。
他的落子速度也開始變慢了,顯然,現在的計算量連他也開始感到吃力。
扳。
下一手......
「江老師。」
江浩聽到門外有人喊他,放下手上的杯子,站起身和陳遲說:「你先擺著,有人找我,我出去看看,馬上回來。」
陳遲沒有吭聲,自顧自的擺著他自己的棋子。
門被拉開。
蟬鳴聲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隨著門被合上,又退成一層模糊的背景音。
房間裡只剩下棋子不時碰撞在棋盤上的聲響。
江浩出去的時間不長,大概就七八分鐘,是個家長來找他打聽業餘段位賽的事情,江浩給她講了講業餘段位的升段規則,又叮囑了幾句「重在參與」,家長這才告辭走了。
他轉過身,重新推開辦公室的門。
那道小小的身影依舊坐在座位上,目光盯著面前的那盤棋。
「怎麼樣了?」他問。
這一次,陳遲那兒終於有了回應。
「做完了。」
「做完......了?」
江浩的臉上出現了一抹驚愕,他趕忙朝著棋盤看過去。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才抬起頭,滿眼震撼的看向陳遲。
那孩子還坐在座位上,臉上很平淡,沒有什麼向江浩炫耀的喜悅。
「老師,這種題,還有麼?」陳遲問。
「......有。」
過了半響,江浩才從喉嚨擠出這麼個字。
他拿起桌上那本掀開的書,將其合上,推到了陳遲面前。
《發陽論》,書的封面上寫著。
「這是《發陽論》,作者叫桑原道節,他是個圍棋名人,在他那個時代,親手選了一百多道超高難度的死活題目,湊成了這本書,當時只有他們家最頂尖的弟子才能看到。」
江浩指了指那本書,「這上面的題,我看了都頭大,一道題得看一天。」
他可是業餘六段。
做這本書上的題,常被難到懷疑人生,甚至做到腦袋冒煙的地步。
要解這裡面的題,全靠閱讀局面能力和計算耐力。
棋盤上那道題。
江浩已經看了一個早上了。
沒解出來。
結果陳遲這孩子來了,才用了多久?幾分鐘?就把這題給破了!
「陳遲,你有考級的想法麼?」
江浩試探性的問,「如果你想考級,我可以給你安排。」
陳遲正用手翻動著那本《發陽論》,那書已經很舊了,紙頁泛著黃。
「考級嗎?」
聽到江浩的話,他想了想,抬著腦袋看向江浩,「老師,怎麼考?」
「下周工人文化宮有一場定段賽。」
江浩說,「體委和圍協合辦的,比完以後按名次定段,前十是業餘初段,前六是業餘二段,前三是業餘三段。」
說著,他頓了頓,「你剛才做的《發陽論》上面的這種題目,完全就是給職業棋手準備的,你能在十分鐘之內解出來,這說明你的算力極強,進前三絕對沒問題。」
「要錢嗎?」陳遲還是這個問題,窮人家的孩子要早點當家。
「不要錢。」
江浩擺擺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表,推到陳遲面前,「你要是想去,把這份報名表填了就行,明天之前給我,後天我要報上去。」
「行。」
陳遲點點頭。
假期太長了,去下幾盤棋,比在家裡頭疼好。
「您這本書能借我看看嗎?」
他抬起小手,指了指那本《發陽論》,這上面的題目可比他在少年宮學的圍棋有意思多了。
「可以、可以,拿去。」
江浩求之不得,「隨便看,只要別給我弄丟了就行,這書真的很難找。」
陳遲看得出很難找、很珍貴。
因為江浩的心疼之色寫在臉上。
「嗯。」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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