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後的第三天早上。
天剛蒙蒙亮，王強和孫曉光就都醒了。
幾乎是自動睡不著的，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件事情，乾脆爬起來穿好衣服，脖子上掛著毛巾出去洗漱。
水房的人很多。
因為今天早上睡不著的不止他們兩個。
這是個普遍現象。
其他市的學生，包括其他市的帶隊老師，都睡不踏實。
因為省賽今天上午就要放榜，也就是在實驗中學的公告欄上張貼省賽的最終成績。
陳遲反而成了起的最晚的那個。
到他睡醒了去洗臉的時候，水房幾乎已經沒什麼人了，因為大部分人都洗漱過了。
他趴在那個小接水口，默默的擰開水龍頭，水衝出來的時候嘩地一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睡醒了？」
老張頭跟個幽靈似得晃了進來，也不洗漱，就那麼往水房的窗邊一站，面朝窗外，盯著不知道什麼地方。
「......陳遲啊......老師不是不相信你的水平......那個......確定名字、考號都填好了吧？」老張頭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兒發虛。
「昂。」
陳遲站在那個涮拖布的小水池前刷著牙，含含糊糊的回應一句。
「題都確定做完了？」
「做完了。」
「卷面沒有漏印錯印吧，提前檢查過了？」
「檢查了。」
「步驟呢？沒跳是吧，我特意叮囑過你。」
「沒跳。」
「......」
老張頭不厭其煩的問著，仿佛只有親耳聽到陳遲的確認，他那顆怦怦跳著的心才能平穩幾分。
陳遲也沒嫌他煩。
他認認真真回答了老張頭的所有問題，一直到這個老傢伙想不出還有什麼可問，他才用毛巾擦擦掛滿水珠的臉，「老師，放心吧，我都會。」
「嗯、嗯。」
老張頭從剛才那種緊繃的、發虛的狀態，慢慢鬆開了一點點。
倒不是對陳遲沒信心。
他是對自己沒信心。
他怕陳遲這麼一塊璞玉，到他手裡，糟蹋了，最後白白的浪費掉。
「快去吃飯吧，九點咱們一塊過去看分。」
「嗯。」
餐廳里很安靜。
各市的學生今天吃飯都不怎麼說話了。
好些人乾脆連胃口都沒有，吃的很少，或是乾脆就沒來吃。
陳家三口在一張圓桌旁坐著。
陳慶祝在胡芬芳旁邊坐著，手上剝著雞蛋，嘴裡不斷的念念有詞：
「天靈靈，地靈靈，愛因斯坦快顯靈，我兒子，第一名，我兒子，第一名......」
「別念了、別念了。」
胡芬芳皺著眉頭，「本來我就緊張，你越念我越緊張了。」
陳遲低著頭，專心的吸溜麵條，仿佛和他們不在一個世界。
他胃口好的很。
還啃了個雞架。
七點半剛過，已經有人坐不住了，陸陸續續的往實驗中學出發。
老張頭也沒完全等到九點，到了八點半的時候，他按捺不住，招呼一聲，帶著一批心情忐忑的學生，往放榜處行進。
「待會兒就從底下往上看。」
王強做起了規劃，「只要不在最後一行，我就都能接受。」
「你的要求也太高了。」
洪帆哭喪著個臉，「我只要不是最後一名就謝天謝地了。」
說話間就到了實驗中學外的地方。
公告欄就在校門口左邊的牆上，上面罩著一塊兒灰撲撲的玻璃。
裡面現在還是空的，下面卻已經站了不少等放榜的學生，臉上齊刷刷的緊張之色。
「先找個地方，歇會兒。」老張頭說著，找了個離人群稍遠的位置。
他平時都不抽菸的，這會兒卻從懷裡掏出一包香菸，取出一支，點上。
「嘩啦啦。」
九點十五，實驗中學的大鐵門傳來響動。
那是大門鐵鏈被解開的聲音，然後鐵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了那個方向。
一名老師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卷好的大紅紙。
靜。
就好像在電影院裡看電影一樣，幾十個人目光緊緊盯著那張紙，安安靜靜。
「我不敢看了......」王強發起了哆嗦，他把自己的眼睛捂住，「最後多少分，你們告訴我一聲就行。」
「呼。」
其他人也在深呼吸著。
包括老張頭在內。
那名老師在牆上塗了點漿糊，然後把紅紙慢慢的貼上去，紙上面還垂著，像是彎下去的麥穗，但是下面的名字已經能看到了。
「閻非。」
「孫聞。」
老張頭輕聲從下往上念著名字，「......鄭國飛，洪帆。」
大概念過去十幾個名字，老張頭把他們倆一塊兒念了出來，名次挨著。
「還行。」
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能接受了，不是倒數的幾名就行。」
「嗯。」
老張頭繼續往上念，又一連念了十幾個名字，「......王強。」
「王強！你拿了省三！」
「什麼？」
王強猛地一下睜開眼，難以置信的看向榜單，「我、我拿獎了？！」
「對，你拿獎了！」老張頭朝他笑笑。
「省三？」
王強有些難以置信，湊上去仔仔細細看了一眼。
「第三十三名，王強，鞍市七中......」
「真的是我！」
「省三？」
「我是省三！哈哈哈哈！」王強笑的跳了起來，得意的快要發瘋。
孫曉光扒拉開他，目光快速的往上看，心也怦怦跳著。
他一直看到省二的行列，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了那裡面，一個比較靠後的位置，但那也是省二了。
「省二！」
「我、我......」
孫曉光指著榜單，說話都不利索了，「我是省二？我也能拿省二！」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往下掉。
「省二！」
「只有十二個人能拿的省二！我拿了！」
「爸......爸......我拿獎了......」
那一瞬間，對自己天賦的一切質疑和不自信全都化為泡影。
「好孩子。」
老張頭用力的拍拍他的後背，看著這孩子欣喜若狂的模樣，眼眶也跟著發紅，全隊大概只有他知道，其實孫曉光的父親很早之前就過世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看。
還有個最重要的名字，現在都沒有看到。
「第十六名，林佳。」
「第十二名，秦小威。」
「......」
「第八名，宋梅。」
「第七名，陳宇強。」
「呼。」
老張頭的目光停頓了那麼一下，到這裡都還沒看到陳遲，這也就意味著......
省一！
這孩子真的是省一！
「第六名，趙霖。」
看到趙霖出現在第六，老張頭有些意外，因為從考前傳聞來看，這個趙霖在省城裡是很強的一個學生。
連他都只能排在全省第六？
這前五個孩子該有多變態啊！
他心情忐忑的繼續把目光往上挪：
「第五名，徐念。」
「第四名，林一航。」
「第三名，俞曉。」
「第二名，季冬。」
「呼......」
老張頭的呼吸變重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
他生怕自己是看錯了、看漏了，所以又在下面仔仔細細檢查了一圈，才將灼熱的目光漸漸挪向榜首，那個排在所有人頭上的第一名。
「第一名，陳遲，鞍市，北江小學。」
「全省第一！」
老張頭渾身都在哆嗦，「陳遲，全省第一，全省唯一的滿分！」
「遲哥真牛逼啊！」
「滿分，天啊。」
一道道目光朝著陳遲看去。
他剛才被擠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尖試圖看一眼成績。
但是個子不夠是真的很無奈啊。
乾脆躲到樹蔭底下，等人群散去，就那麼在那兒蹲著，像個在自己玩的小孩兒。
「陳遲，你是全省第一，全省唯一的滿分！」老張頭激動地恨不得把這孩子抱起來了。
聽著這樣的結果。
蹲在地上的陳遲，嘴角也微微上揚起來了。
他也覺得很開心啊。
因為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付出過很多汗水，承受過很多煎熬。
努力了，所以就期待回報。
現在他真的有了收穫。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而是實打實全靠自己努力換來的！
這種感覺，真好！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