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六點。
陳遲被父母叫醒,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
胡芬芳還想做個早飯,陳慶祝看了一眼手錶,催促說:
「算了,不是煮了茶葉蛋麼?拿幾個到車上吃,別誤了車。」
「行。」
六點半,一家三口穿戴整齊,趕往火車站。
車站不大,這個點人也不多,很容易就在候車室里看到老張頭的身影。
他穿了個灰夾克,旁邊則是孫曉光幾人,以及他們的家長。
「陳遲。」
孫曉光看見陳遲,指了指身旁的座位,「坐這兒。」
「嗯。」
陳遲走過去,把包放在腳邊。
胡芬芳和陳慶祝跟在後面,胡芬芳手裡還拎著個裝了茶葉蛋和饅頭的布袋子,夫妻倆見著老張頭趕緊點了點頭:
「張老師,這回麻煩您了。」
「不麻煩。」
老張頭搖搖頭,「這兩天是周末,我閒著也是閒著,帶孩子出去一趟是好事兒。」
「您吃早飯了麼?」胡芬芳把手上的袋子往老張頭那兒推了推,「稍微墊墊。」
「不用、不用。」
老張頭客氣的擺擺手,然後轉頭看了看幾個學生,「都到齊了是吧?」
「齊了。」
孫曉光數了數,「都來了,五個人都到了。」
「行,票都拿好,別弄丟了。」
幾個家長跟著湊了過來,問老張頭食宿怎麼安排、考試具體時間之類的話。
學生們坐成一排,孫曉光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了出去。
「你們去過省城嗎?」
「沒去過,第一次。」鄭國飛說。
其他人也基本上搖頭。
這年頭幾乎是沒有旅行的說法,到哪兒都需要介紹信。
「學數學真好。」王強幸福的感嘆。
其餘幾人紛紛贊同。
陳遲則坐在座位上發愣。
他的目光在候車室里飄來飄去。
有人在喝熱水、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把鞋脫了盤腿坐著......
廣播響了,女聲從喇叭里傳出來:
「各位旅客,沈市方向第732次列車開始檢票......」
「走了走了。」
人流涌動,在檢票口排成一個長隊,緩慢的往前挪。
陳遲像是進入了一片移動的森林。
而就是排著隊的功夫,他又愣神了。
他的目光習慣性的從每個人身上掠過。
孫曉光在前面,嗑著瓜子,瓜子皮趁著別人不注意隨手丟在地上,後面是王強和鄭國飛,兩個人興奮的聊著省城到底長什麼樣兒......
左邊排著一個老人抱著孩子,他後面是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再往後是個穿的確良的年輕女人拎包牽著小孩。
巨量的信息同時被陳遲貪婪的吸收進大腦。
這完全是被動的。
他那顆高速運轉的大腦仿佛一刻都不能停下,他必須時刻去找到一件事情專注其中,否則就會空轉過熱。
一行人的座位離的都不算太遠。
火車咣當咣當響起來了,速度一點點加了上去。
外面的天這時候也完全亮了,明媚的光線透過窗戶,曬得陳遲有點熱。
他把外套脫了下來,掛在身後的椅背上。
「一會兒就到了。」
老張頭坐在他身邊的位子,「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路程。」
「嗯。」
陳遲點點頭,看著窗外和車廂內發愣,火車的搖晃讓他不是很想去看書上的小字。
「兒子,吃個雞蛋。」
陳慶祝坐在他對面,拿著兩顆剝好的茶葉蛋給陳遲送過來,「早上都沒吃飯,先墊墊肚子。」
就在這個時候,孫曉光忽然一臉緊張的跑過來。
「老師!」
「怎麼了?」老張頭轉過頭看他一眼。
「我......我包找不到了......我媽給的錢還在裡面裝著......」孫曉光的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
他越想越難受。
這次他是自己出的門,家長都不在身邊,結果才上火車,就出了這樣的事情。
老張頭立馬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站起來,把孫曉光按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別著急,慢慢說,具體是怎麼回事。」
「我就在座位上放了一下,去上個廁所的工夫,回來就沒了。」
「什麼包?」
「就是那個......灰色的帆布包,磨得有點舊......上面畫了顆五角星。」
孫曉光越說越著急,「我媽給我的錢,還有準考證,都在裡面。」
「快找乘警。」陳慶祝說。
「好像是個穿灰衣服的男人給他拿走了。」一個聽到動靜的女同志好心開口,「我剛才就坐在他附近,好像是個穿灰衣服的中年人拿了那個包。」
「穿灰衣服?」
老張頭皺起眉頭。
這火車上穿灰衣服的人可太多了,一個一個找過去,人家早下車了。
「沒有別的特徵了嗎?」
「不記得了,就是個灰衣服的中年人,大概這麼高......」
陳遲坐在座位上,聽了這位女同志的話,腦海中一下子閃過好些個身影。
孫曉光的座位離他不遠,在前面不遠處,如果有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拿了他的包,那麼他應該看到過。
他閉上眼睛。
在漆黑的世界裡,視網膜前忽然亮了起來一小塊,就像是有一台放映機在倒著播放,那些看到過的畫面一幀一幀往回退。
從孫曉光走過來,到他爸剝好雞蛋,老張頭和他說話,他覺得熱脫下外套......
每一幕,每個場景,所有的畫面,像是被錄製下來一樣,全部完整的陳列在腦海。
等一下。
隨著他心意一動,畫面頃刻停止。
那是在他脫外套的一瞬間,一個人從座位側面的過道迅速經過,正是一個灰衣服的身影,戴著帽子,顴骨略高,兩腮微微內陷。
穿灰衣服的中年人很多,可在發生事件的時間區間內,經過這節車廂的就那一個人。
哦,還有一個,老張頭。
陳遲睜開眼睛。
乘警已經趕過來了,和老張頭、孫曉光了解著情況。
而一旁的角落,陳遲,打開了自己的包,從裡面取出紙和筆。
他決定畫出那個人的臉。
他沒有系統的學過素描,也沒練過速寫,只上過幾節小學的美術課,美術老師還老生病請假,毫無美術基礎。
但他的大腦里存著一張無比清晰的照片。
他握著筆,把看到的畫面轉移到紙面上。
只要控制好肌肉的力度,整個過程應該就像抄課文一樣簡單。
他的筆開始動了。
第一筆是臉型的輪廓,顴骨突出的角度,下頜的弧度,下巴略方的形狀。
然後是額頭和髮際線。
這個人戴了帽子,但帽子下沿能看見髮際線後退的弧度,前額比普通人略高一些。
一個輪廓大概出來,他填補畫眉骨和眼睛,眼窩的深淺,眉弓的弧度。
接下來,鼻子、嘴巴......
幾分鐘後,陳遲的筆停下來。
一旁,乘警還在為難著,「不好辦理啊,我們也不能一個乘客一個乘客的搜啊。」
「不用搜了叔叔。」
陳遲稚聲稚氣的遞過去那張畫像,慢吞吞的說:
「直接抓吧。」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