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營在第二天的下午結束了。
一段對於陳遲來說非常充實的集訓時光結束,他又回到那個機械廠家屬院的小家。
剩餘的寒假時光很長,陳遲用來打發時間的依舊是那本華羅庚的《數論導引》。
這本書太厚了。
600多頁。
陳遲的閱讀速度像是條對數函數曲線。
前面的內容屬於入門級別,輕鬆好理解,所以陳遲翻得快,函數值高。
到後面隨著難度遞增,看的越來越慢,函數值逐漸趨近於平緩。
但陳遲並不著急。
沒什麼好急的,他還小,有的是時間慢慢的啃。
「搓澡巾拿了嗎?」
「帶了。」
時間一晃,春節臨近,年前,一家三口來到澡堂子洗澡。
人很多,澡堂子的前廳熱的陳遲直冒汗。
他跟在陳慶祝的屁股後面,好不容易才排隊到前台,準備領手牌。
「兩個大人,一男一女,還有一個孩子。」
陳慶祝報了一句,看了看左右兩邊的男浴女浴,又低頭看了眼豆丁大的陳遲。
「兒子,你跟我洗,還是跟媽媽洗?」
「???」
陳遲小朋友滿腦袋都是問號。
領了手牌,換好拖鞋,趿拉著跟上他爹。
更衣室里熱氣騰騰,水汽混著肥皂味從浴池方向飄過來。
「兒子,先去泡一會兒。」
浴池裡熱氣瀰漫,水面上漂著一層白霧。
陳慶祝找了個角落,泡進池子裡,只露出一個腦袋,舒服地長出了口氣。
陳遲則是坐在池子邊,試探著把腳伸進水裡,被燙得齜牙咧嘴。
「你這樣哪能進得來?」
陳慶祝笑了笑,「男子漢,直接一口氣蹦進來。」
陳遲沒理他。
他又試了好幾回,每回都是腳尖剛碰到水面就縮回來,然後換個角度再來一次。
他的腦子裡想的是熱傳導。
人體和熱水接觸,當然可以看做是固體和液體之間的熱傳導。
那麼,先泡腳,讓熱量傳遞到身體其他部位,提前預熱,縮小身體與水溫的整體溫差,待會兒進水就不會被燙的太呲牙咧嘴......
「嘶啊——」
理論成立,整個人真泡進去陳遲還是忍不住痛苦的喊了那麼一下。
但隨後,一股強烈的舒適直衝天靈蓋。
熱水從四面八方裹住他,脊背和腰椎徹底鬆弛,身體的疲憊被熱水一點點浸出來。
「舒服吧?」陳慶祝在旁邊閉著眼睛,聲音懶洋洋的。
「嗯。」
陳遲的小個頭躺在池子裡有點兒吃力。
他把後腦勺靠在池子邊緣,然後看著頭頂天花板上一顆顆往下掉的水珠,發起了愣。
他估算了下天花板的高度,在腦子裡算起了自由落體公式。
幾百年前,那個叫牛頓的傢伙可能和他一樣無聊。
只不過這個計算對於陳遲來說占用的腦細胞太少了。
剩下的腦細胞閒著也是閒著,陳遲的思維開始往更深的地方飄。
於是,這個澡堂子,這個飄著肥皂味、瓷磚縫裡積了一層水垢的澡堂子,在他眼裡好像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
熱力學、流體力學、氣體動力學......還有化學。
Ca(HCO3)2=
CaCO3+H2O+CO2
Mg(HCO3)2=
MgCO3+H2O+CO2
這正是水垢的形成原理。
碳酸氫鈣和碳酸氫鎂遇熱分解,沉澱在管壁和池壁上,日積月累就成了那層發黃的白印子。
「走吧。」
陳慶祝把毛巾往背上一披,嘩啦一下從池子裡站起來,「泡軟了,該搓了。」
陳遲跟著他爹來到搓澡區,在搓澡師傅的示意下,他往床上一趴。
「小孩皮膚嫩,輕點搓。」陳慶祝叮囑一句。
搓澡師傅點點頭,把搓澡巾往手上一套,然後按在陳遲後背上往下一推。
「啊!!!」
這太疼了。
陳遲感覺自己的皮膚仿佛被一張砂紙打磨了過去,像是要把一層皮整個掀起來。
而成年人的思維,又讓他覺得被搓的感覺很爽,雖然痛,但同時也在快樂著。
於是他開始轉移注意力。
對他來說,要轉移注意力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比如他現在就是在腦子裡專注於回顧之前學過那些內容。
他開始想《數論導引》,在腦袋裡翻起了這本書。
整除。
素數。
他想起開頭有一處,華羅庚用素數唯一分解定理來說明不視1為素數的道理。
講的非常漂亮。
還有原根與指數那兒,華羅庚用了一種極其經濟的手法證明了原根的存在性:
對於任意奇質數p,模p的縮剩餘系在乘法下構成一個循環群,因此原根存在。
先構造一個輔助序列,然後用反證法推出矛盾。
「嘶啊——」
還有什麼?
對了,求解幻方的算法。
把1到n²的自然數填進n x n的方格里,使得每行每列每條對角線的和都相等。
《射鵰英雄傳》里,黃蓉給瑛姑解過一個三階幻方,也就是「洛書」,當時陳遲對這段兒印象很深,現在真懂了幻方以後,發現瑛姑好像有點笨,居然能被這東西難住好多年。
「哎喲,你這孩子,夠厲害的,都不喊疼。」
搓澡師傅的手停下來,把澡巾從手上摘下,「這後背都給你搓紅了,跟煮熟的大蝦似的,都不吭聲,不疼?」
「不疼。」陳遲咬牙切齒的從費馬定理的回憶中退出來。
沖洗過後,陳遲跟父親陳慶祝在外面等候區喝了一瓶橘子汽水,胡芬芳才濕潤著頭髮,慢吞吞從女浴區走了出來。
「兒子,搓乾淨了沒有?」
「乾淨。」
陳慶祝在一旁說,「渾身都搓紅了,咱兒子連聲疼都不喊。」
「我看看。」胡芬芳扒著陳遲的肩膀看了一眼,「哎呀,怎麼搓成這樣!你不疼嗎?」
「不疼。」陳遲咕噥說。
「瞧咱兒子這毅力,要是放到以前,根本都不怕敵人的審訊。」陳慶祝笑道。
一家三口從澡堂子出來,已經是傍晚時分。
臨街的鋪子都還沒關門,副食品商店門口排著長隊,街上人頭攢動,雖然一個個都凍得臉紅,但嘴角帶著笑,滿滿的節前氣息。
胡芬芳指了指一家新開的私營服裝店。
「走,咱們也看看去,給陳遲買兩件新衣服。」
......
除夕,陳家是按照鞍市這塊兒的習俗過的,中午吃頓好的,晚上接神,然後再吃頓餃子,其他時間跑去鄰居家看電視上的春節晚會。
「來,發壓歲錢了。」
大年初一,陳遲和家裡的小輩一塊給爺爺奶奶磕了個頭。
爺爺掏出錢袋子,發給家裡的小輩,一人一張十塊的。
「小遲考試考了第一名,多發一張。」爺爺說。
其他小輩齊刷刷看過來,在他們充滿羨慕的目光中,陳遲又添了10塊的收入。
「你們多跟小遲學學。」爺爺作為官方親口認證陳遲為家族榜樣。
「小遲。」
姑姑笑眯眯的湊過來,「以後是準備上清華還是上北大?」
「呃。」陳遲沒吭聲。
倒是家族其他幾個小孩子在爭著嚷嚷。
「我要上清華。」
「清華不好,北大好。」
「是嗎?那我上北大。」
「你們好幼稚,我要上哈佛!」
「哈佛是什麼?」
「......」
那之後,年俗照舊,走親戚、逛廟會、看花燈,日子熱鬧而鬆散,糊在寒假的後半截。
然後鞭炮屑掃淨了,燈籠摘了,街上的紅對聯慢慢褪了色。
新的一年開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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