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飄了起來,細碎的雪粒在風的卷挾下,沙沙拍打窗戶。
孫曉光拎著暖壺從水房出來,遠遠的看了眼教學樓,教室里的燈還亮著。
此時,陳遲正坐在座位上。
他剛從二次互反律的世界抽離出來。
聽到老張頭的話,他轉頭看向老張頭推過來的那道題目:
「求互不相同的正整數x、y、z,使得xyz |(xy-1)(xz-1)(yz-1)。」
相當幹練的一道題。
這也是數論題目的特色,題干越少,就越擰巴。
陳遲握著鋼筆,在讀完表達式那一瞬間,就如靈光乍現的作家一樣,迅速噴湧出無數靈感的火花。
xy-1。
xy互素。
xz-1。
xz互素。
所以馬上就能得到:
x|yz-1,y|xz-1,z|xy-1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只發生在短暫之間。
而這還沒完。
下一瞬,整除式在陳遲的視網膜前仿佛活了過來,字母和式子開始自動展開、消項。
xyz |(xy-1)(xz-1)(yz-1)
xyz |xy+xz+yz-1
到這裡,陳遲的思路依舊沒有絲毫停滯,繼續往前無阻礙的飛馳。
一個三次式,一個二次式,二次式是三次式的倍數......
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很明顯,在xyz之中,有一個數不會很大,它會很小,是有限的因數。
順著這樣的感覺,陳遲得到了x≥y≥z。
再根據偏序性,就能得到:
xyz≤xy+xz+yz-1
「怎麼這麼難看。」
陳遲咕噥一聲,有些嫌棄的看著視網膜前的這個式子。
沒錯,嫌棄。
這個式子太醜了!
在他的眼中,沒有數學的美感。
「-1」
多醜,多麼多餘!
就像是畫蛇添足的那個足,硬生生的破壞了整個藝術的平衡。
那就不要了。
他很任性的做出一個決定。
式子跳動:
xyz<xy+xz+yz
還是好醜。
陳遲搖搖頭。
他就像是一個完美主義藝術家,手托著下巴,皺著眉頭盯著這個式子。
一如傳說中羅丹舉起斧頭砍掉了巴爾扎克像的雙手。
不夠美。
所以他要這個式子像斷臂維納斯一樣美麗。
哐。
一斧子砸了過去。
式子的手臂全都被砍掉,孤零零的坐落在陳遲的眼前。
xyz≤3xy
到這裡,一切已經豁然開朗。
看似複雜的表達式,已經被還原成了最基礎、最簡單的不等式。
而陳遲在整個過程中,沒有思考、沒有方法、沒有任何技巧。
純憑感覺。
沒錯,感覺。
他只是在欣賞表達式的美與丑,像是一位藝術家,舉著斧鑿,看哪裡不好看就給它來上一下。
就是這麼簡單。
然後就得到了:
z<3
那麼,z=1,2。
「嗯?」
連陳遲自己都短暫的疑惑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他還以為這道題目要經過多麼複雜的推導。
結果沒有Fermat定理,沒有二次互反律......這些他這幾天啃的東西,在這道題里一樣都沒用上。
唯一用上的是審美。
是他對數學藝術家一樣苛刻的審美。
他就只是遵循著自己的審美,舉著斧子一通亂砍,砍到最後,剩下的骨架居然自己把答案直接吐出來了。
好簡單。
老張頭怕不是在騙他,這麼簡單的題還能有人不會做?
他握住鋼筆,在題目下面答題的空白上,寫上最終的答案:
「2,3,5。」
做完這一切。
他把鋼筆放下,將卷子推到老張頭的面前。
「好了。」
「好了?」
老張頭放下剛端起來的搪瓷缸子,連一口水都還沒顧上喝。
他掃了一眼卷子上的答題部分。
「......」
老張頭感覺喉嚨深處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那上面沒有推導,沒有計算,有的只是這道題的答案。
「2,3,5。」
完全正確。
而從剛才他把這道題拿給陳遲,到陳遲把答案寫出來,前後不超過30秒。
所以就是說,陳遲這孩子是瞪了一眼就把這道題給硬生生的瞪出來了!
「你怎麼算的?」他問。
「感覺。」
「感覺?」
「感覺是這樣,結果就算出來了。」陳遲慢吞吞的說。
「嘶......」
老張頭深吸了一口氣。
數學家們往往分兩種類型。
一種是邏輯型的,就像希爾伯特,系統而嚴密,鐵軌般一節一節地往前鋪,每一節都嚴絲合縫。
另一種是直覺型的,比如拉馬努金,思維跳躍性極強,像是鷹,直接在天空飛過去,飛到目的地上空,才低頭看一眼地面。
後一種在數學史上比前一種少得多。
因為他們那種能力沒法教,沒法練。
那是一種對數學對象本身的感覺。
就像是音樂天才的絕對音感,在無參照音的情況下仍能辨認樂音的音高。
就像是天才棋手的棋感,當棋局走到一個局面,馬上感知到「此處有棋」或者「此手價值巨大」,而無需把所有可能性都遍歷一遍。
在數學的領域,這就是數感。
顯然,陳遲擁有這種東西,並且相當的非凡。
這不是訓練出來的,是他媽天生的。
「你小子這個腦子,簡直就是為了數學長的!」半響,老張頭嘴裡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他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朝著陳遲招了招手,「走吧。」
陳遲放下筆,帶著疑惑跟在老張頭後面出了教室,雪還在下,學校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宿舍那裡亮著昏黃的燈。
踩著厚厚的積雪,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顫顫巍巍的來到食堂。
老張頭把鑰匙插進去,打開燈,抖擻了抖擻身上的雪,然後走到案台旁,把軍大衣往胳膊肘上一擼。
「我露一手。」
「今天是小年,給你包頓餃子當夜宵。」
說著,這個數學老師從盆里揪出一團面,在案板上熟練的撒了層麵粉,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
「我在莫斯科學會的包餃子。」
老張頭低著腦袋擀皮,不緊不慢的說,「那時候過年回不了家,我們幾個中國留學生湊在一起包餃子,不過沒有擀麵杖,你猜用的是什麼?」
「啤酒瓶。」
他朝著陳遲笑了笑,眼鏡後渾濁的雙眸閃爍著逝去的過往。
「你也學學。」
「包餃子這活不比數學簡單。」
陳遲沒比案台高出多少,他站在旁邊看著,看老張頭忙的不亦樂乎。
很快餃子煮好。
他撈了滿滿一碗,擱在陳遲面前,給他遞過去一雙筷子。
「嘗嘗。」
白胖胖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陳遲夾起來,吹了兩口,塞進嘴裡,腮幫子立馬鼓起來。
豬肉白菜餡,不咸不淡。
「好吃麼?」老張頭又給陳遲遞過來個剛調好的醋碟。
「好吃。」
陳遲握著筷子,又塞一個到嘴裡。
一口下肚。
胃裡暖呼呼的。
鍋里咕嘟著的水在食堂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昏黃的燈灑下來,範圍很小,只照亮老師和學生的桌子。
「啪啪。」
老張頭坐下來,拍拍沾滿麵粉的手,「陳遲,學數學累麼?」
「不累。」
陳遲嘴裡嚼著餃子,含含糊糊說,「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老張頭愣了一下,笑了一聲,「那就行。」
他的目光越過結了霧的窗戶,落在外面不知什麼地方。
「學數學累麼?」
記憶里有人問。
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輕聲說:
「不累。」
雪還在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