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瞪一眼

2026-08-28 10:08:59 作者: 好想吃薯片
  雪又飄了起來,細碎的雪粒在風的卷挾下,沙沙拍打窗戶。

  孫曉光拎著暖壺從水房出來,遠遠的看了眼教學樓,教室里的燈還亮著。

  此時,陳遲正坐在座位上。

  他剛從二次互反律的世界抽離出來。

  聽到老張頭的話,他轉頭看向老張頭推過來的那道題目:

  「求互不相同的正整數x、y、z,使得xyz |(xy-1)(xz-1)(yz-1)。」

  相當幹練的一道題。

  這也是數論題目的特色,題干越少,就越擰巴。

  陳遲握著鋼筆,在讀完表達式那一瞬間,就如靈光乍現的作家一樣,迅速噴湧出無數靈感的火花。

  xy-1。

  xy互素。

  xz-1。

  xz互素。

  所以馬上就能得到:

  x|yz-1,y|xz-1,z|xy-1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只發生在短暫之間。

  而這還沒完。

  下一瞬,整除式在陳遲的視網膜前仿佛活了過來,字母和式子開始自動展開、消項。

  xyz |(xy-1)(xz-1)(yz-1)

  xyz |xy+xz+yz-1

  到這裡,陳遲的思路依舊沒有絲毫停滯,繼續往前無阻礙的飛馳。

  一個三次式,一個二次式,二次式是三次式的倍數......

  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很明顯,在xyz之中,有一個數不會很大,它會很小,是有限的因數。

  順著這樣的感覺,陳遲得到了x≥y≥z。

  再根據偏序性,就能得到:

  xyz≤xy+xz+yz-1

  「怎麼這麼難看。」

  陳遲咕噥一聲,有些嫌棄的看著視網膜前的這個式子。


  沒錯,嫌棄。

  這個式子太醜了!

  在他的眼中,沒有數學的美感。

  「-1」

  多醜,多麼多餘!

  就像是畫蛇添足的那個足,硬生生的破壞了整個藝術的平衡。

  那就不要了。

  他很任性的做出一個決定。

  式子跳動:

  xyz<xy+xz+yz

  還是好醜。

  陳遲搖搖頭。

  他就像是一個完美主義藝術家,手托著下巴,皺著眉頭盯著這個式子。

  一如傳說中羅丹舉起斧頭砍掉了巴爾扎克像的雙手。

  不夠美。

  所以他要這個式子像斷臂維納斯一樣美麗。

  哐。

  一斧子砸了過去。

  式子的手臂全都被砍掉,孤零零的坐落在陳遲的眼前。

  xyz≤3xy

  到這裡,一切已經豁然開朗。

  看似複雜的表達式,已經被還原成了最基礎、最簡單的不等式。

  而陳遲在整個過程中,沒有思考、沒有方法、沒有任何技巧。

  純憑感覺。

  沒錯,感覺。

  他只是在欣賞表達式的美與丑,像是一位藝術家,舉著斧鑿,看哪裡不好看就給它來上一下。

  就是這麼簡單。

  然後就得到了:

  z<3

  那麼,z=1,2。

  「嗯?」

  連陳遲自己都短暫的疑惑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他還以為這道題目要經過多麼複雜的推導。

  結果沒有Fermat定理,沒有二次互反律......這些他這幾天啃的東西,在這道題里一樣都沒用上。


  唯一用上的是審美。

  是他對數學藝術家一樣苛刻的審美。

  他就只是遵循著自己的審美,舉著斧子一通亂砍,砍到最後,剩下的骨架居然自己把答案直接吐出來了。

  好簡單。

  老張頭怕不是在騙他,這麼簡單的題還能有人不會做?

  他握住鋼筆,在題目下面答題的空白上,寫上最終的答案:

  「2,3,5。」

  做完這一切。

  他把鋼筆放下,將卷子推到老張頭的面前。

  「好了。」

  「好了?」

  老張頭放下剛端起來的搪瓷缸子,連一口水都還沒顧上喝。

  他掃了一眼卷子上的答題部分。

  「......」

  老張頭感覺喉嚨深處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那上面沒有推導,沒有計算,有的只是這道題的答案。

  「2,3,5。」

  完全正確。

  而從剛才他把這道題拿給陳遲,到陳遲把答案寫出來,前後不超過30秒。

  所以就是說,陳遲這孩子是瞪了一眼就把這道題給硬生生的瞪出來了!

  「你怎麼算的?」他問。

  「感覺。」

  「感覺?」

  「感覺是這樣,結果就算出來了。」陳遲慢吞吞的說。

  「嘶......」

  老張頭深吸了一口氣。

  數學家們往往分兩種類型。

  一種是邏輯型的,就像希爾伯特,系統而嚴密,鐵軌般一節一節地往前鋪,每一節都嚴絲合縫。

  另一種是直覺型的,比如拉馬努金,思維跳躍性極強,像是鷹,直接在天空飛過去,飛到目的地上空,才低頭看一眼地面。

  後一種在數學史上比前一種少得多。

  因為他們那種能力沒法教,沒法練。

  那是一種對數學對象本身的感覺。

  就像是音樂天才的絕對音感,在無參照音的情況下仍能辨認樂音的音高。

  就像是天才棋手的棋感,當棋局走到一個局面,馬上感知到「此處有棋」或者「此手價值巨大」,而無需把所有可能性都遍歷一遍。

  在數學的領域,這就是數感。

  顯然,陳遲擁有這種東西,並且相當的非凡。

  這不是訓練出來的,是他媽天生的。

  「你小子這個腦子,簡直就是為了數學長的!」半響,老張頭嘴裡才憋出這麼一句話。

  他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鑰匙,朝著陳遲招了招手,「走吧。」

  陳遲放下筆,帶著疑惑跟在老張頭後面出了教室,雪還在下,學校里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宿舍那裡亮著昏黃的燈。

  踩著厚厚的積雪,兩個一大一小的身影,顫顫巍巍的來到食堂。

  老張頭把鑰匙插進去,打開燈,抖擻了抖擻身上的雪,然後走到案台旁,把軍大衣往胳膊肘上一擼。

  「我露一手。」

  「今天是小年,給你包頓餃子當夜宵。」

  說著,這個數學老師從盆里揪出一團面,在案板上熟練的撒了層麵粉,拿起擀麵杖,開始擀皮。

  「我在莫斯科學會的包餃子。」

  老張頭低著腦袋擀皮,不緊不慢的說,「那時候過年回不了家,我們幾個中國留學生湊在一起包餃子,不過沒有擀麵杖,你猜用的是什麼?」

  「啤酒瓶。」

  他朝著陳遲笑了笑,眼鏡後渾濁的雙眸閃爍著逝去的過往。

  「你也學學。」

  「包餃子這活不比數學簡單。」

  陳遲沒比案台高出多少,他站在旁邊看著,看老張頭忙的不亦樂乎。

  很快餃子煮好。

  他撈了滿滿一碗,擱在陳遲面前,給他遞過去一雙筷子。

  「嘗嘗。」

  白胖胖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陳遲夾起來,吹了兩口,塞進嘴裡,腮幫子立馬鼓起來。

  豬肉白菜餡,不咸不淡。

  「好吃麼?」老張頭又給陳遲遞過來個剛調好的醋碟。

  「好吃。」

  陳遲握著筷子,又塞一個到嘴裡。

  一口下肚。

  胃裡暖呼呼的。

  鍋里咕嘟著的水在食堂窗戶上蒙了一層白霧,昏黃的燈灑下來,範圍很小,只照亮老師和學生的桌子。

  「啪啪。」

  老張頭坐下來,拍拍沾滿麵粉的手,「陳遲,學數學累麼?」

  「不累。」

  陳遲嘴裡嚼著餃子,含含糊糊說,「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老張頭愣了一下,笑了一聲,「那就行。」

  他的目光越過結了霧的窗戶,落在外面不知什麼地方。

  「學數學累麼?」

  記憶里有人問。

  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輕聲說:

  「不累。」

  雪還在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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