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五個孩子坐在教室最靠前的座位,一眼看過去有些冷清。
「現在開始上課。」
老張頭雙手撐在講台上,掃了一眼底下的幾個孩子:
「以後的五天裡,每天早上的六點半之前,我要在這個地方看到你們,每天晚上十點鐘之前,別讓我在這個地方看不到你們......」
他的語氣很平靜。
他沒有介紹自己,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是直接宣讀了他的規矩。
「如果你們誰是抱著玩兒的心態,來參加這個冬令營,那現在就可以走了。」
「因為來這兒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衝進國賽!」
老張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仿佛砸在孩子們的頭上。
「不用覺得自己拿過全市前五有多了不起。」
「市賽根本不算什麼,那只是和一群普通學生比。」
「接下來,你們要面對的每個對手,每個考生,都是天才。」
「全省一共六個名額能進國賽,省里一共十幾個市,哪怕你是全市第一,都得擠破頭皮。」
「這是老毛子的冬令營奧數原題。」
「今天晚上十點之前,做完它放在講台上。」
「做不完的自己滾蛋。」
「——嘶。」
所有人都深吸了口氣,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試卷有節奏的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啪、啪、啪、啪、啪」,五聲,五個人,五張卷子。
老張頭拍完最後一張,轉身走回講台後面坐下,端起暖壺,往搪瓷缸子裡面倒上熱水,然後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不再看他們一眼。
「嘩啦啦。」
五個人都動起來了。
陳遲把卷子攤開在桌上,卷子是油印的,紙張很薄,捲紙背面的字都隱約能透過來,上面還帶著一股還沒散乾淨的刺鼻味道。
題目不多,一共六道。
但是每道題的後面留的空白都比市賽卷子寬了一倍,就像是在暗示答題的人,這道題不是三行推導就能打發的小趴菜。
第一題。
一個凸四邊形,四條邊分別是1、2、3、4,題目是求面積的範圍。
題目旁配圖是個手繪的凸四邊形,四個頂點分別標著A、B、C、D,AB=1,BC=2,CD=3,DA=4。
「求面積的範圍......」陳遲的視網膜上仿佛有數字跳躍起來。
這題挺有意思的。
一般的幾何題,要算的會是這個四邊形的面積。
但這個題不一樣。
它要的是面積的範圍。
這也就意味著這個凸四邊形是可以變形的,可以被擠壓、拉伸,也可以拉到最開,讓面積達到最大值。
在陳遲的視網膜上,凸四邊形開始活動起來,當它呈面積最大狀態時,它的四周忽然出現了一個圓,而四邊形的四個頂點,正正好好全都落在圓的圓周上。
婆羅摩笈多模型。
陳遲拿起筆,在卷子上寫下一個「解」字,然後開始作答。
他寫的並不快。
因為在他的腦內,同時跑著三條路徑。
一條是婆羅摩笈多模型。
另一條是海倫公式,需要連對角線,四邊形切成兩個三角形。
第三條是拉格朗日乘數法,將四邊形面積問題表述為一個約束優化問題。
在三條路里,陳遲選擇了第一條路。
他覺得作為一道中學階段的題目,最好還是用中學階段的數學,用圓內接,婆羅摩笈多,每個中學生都學的東西,簡單而有趣。
時間不斷的流逝。
坐在第二排的孫曉光,握著鉛筆,左手握著一把尺子,看著卷子第一題這個簡單的凸四邊形,眉頭擰成了麻花。
一上來,他就直接被第一題給絆住了。
他握著筆,只能來回的轉,或者是放下,或者是拿起來,或者是在頭皮上蹭幾下。
總之,他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因為毫無頭緒。
坐在他身旁的王強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把題目讀了三遍,最後只在答題的位置寫了個「解」字,然後盯著那個「解」發呆,好像這個字里能長出答案。
「條件不夠啊。」王強在低聲念叨。
這就好像是給了三個未知數,但只給了兩個方程,那怎麼求呢?
孫曉光和他的想法一致。
他試著在草稿紙上畫這個四邊形,一個連角的大小都沒給,只給出邊長為1、2、3、4的四邊形。
在上面畫了一條輔助線,畫完盯著看了半晌,又擦掉,重畫了一條,還是覺得不對......幾分鐘後,輔助線在凸四邊形上疊成了一張蜘蛛網。
「嘶......」
孫曉光煩躁的撓了撓頭皮。
他抬頭看了眼掛在教室的鐘表,距離髮捲子竟然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
而他的那份捲紙,依舊空空如也,乾淨的和剛發下來沒什麼區別。
他想先跳過這道題,看下一道題,但他連第二題的題干都讀不進去。
他不甘心!
他是全市第二,他的分數僅比陳遲低一點。
他不應該被這麼一道題給難住。
更何況,這還只是第一天,第一張卷子,第一道題,按照往常的考試思維來判斷,這題應該是整張卷子裡最簡單的!
他抬起頭,環顧了一圈教室。
前方,洪帆的草稿紙上還是那兩張圖,筆在手裡轉了無數圈,從沒落下去過。
鄭國飛在卷子上畫輔助線,拿著尺子、橡皮,擦了畫、畫了擦地折騰,卷子都快破了。
左邊,王強的卷子每道題下面都寫了個「解」字,整個人上半身趴在桌子上,像是陷入了某種絕望。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陳遲那兒。
陳遲的筆在動!
那種動法不是寫一段,停一陣兒,再寫一段。
他是不停歇,一路往下推。
孫曉光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到了陳遲的捲紙,已經翻到了背面,鋼筆尖正沙沙地落在第五題的答題區。
他已經做到第五題了!
孫曉光盯著陳遲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一片空白的卷子。
想到老師的那句「十點前做不完自己滾蛋」,他咬了咬牙,站起來,然後走到陳遲桌邊,彎下腰,壓低聲音:
「陳遲,能不能問一下,第一題,你是怎麼想的?」
陳遲抬起頭看了孫曉光一眼。
他沒有說「等一下」,也沒有說「這題其實不難」,只是把鋼筆擱在了桌上,把卷子翻出來,把第一題的解答推到孫曉光面前。
「圓內接四邊形的面積最大。」
「面積最大值就是婆羅摩笈多公式直接套進去。」
陳遲用稚嫩的手指在圖上簡單的比劃了一下,然後看著孫曉光,用一種完全不帶一絲優越感的語氣,糯聲糯氣的確認一個客觀事實:
「婆羅摩笈多,你不會嗎?」
汗水順著孫曉光的鬢角流下來了。
他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燙。
不光是臉燙,就連心底也被一陣極其強烈的羞愧所占據。
婆羅摩笈多,初中數學的知識點。
陳遲這個小學生想到了,他這個初中生竟然沒想到!
丟人!
太丟人了!
孫曉光感覺他已經沒有臉面再和陳遲說話了。
他默默的走開,回到自己的座位,握著筆,有些失魂落魄。
第一次。
他的人生第一次產生了「原來我根本就不是天才」的想法。
這種打擊一直持續了好幾分鐘,孫曉光才重新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握緊筆,目光也變得更加堅定。
有差距,那就去追趕!
最丟人的不是不如一個小學生。
而是主動放棄。
......
晚上,10點。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老張頭開口說道。
幾乎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像是一場海難的倖存者,整個人被掏空了似得,無力的癱軟在桌子上。
「這裡是地獄嗎?」王強忍不住說了一句。
這一天裡,除了吃飯、喝水、上廁所,其他的時間裡他們幾乎都在握著筆連續不斷的做題,腦細胞都快死光了。
而這才只是第一天......
「熱水房十點半停熱水,要洗漱的趕緊了。」管後勤的老李朝教室里喊了一嗓子。
幾個大個子趕忙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幾聲刺響。
「陳遲?」老張頭看向那個最小的學生。
他還在桌前坐著,盯著一份資料,沉浸在他的世界裡,對外界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啪。」
老張頭給他把書合上,「夠了,快去休息,明天有的是時間。」
陳遲這才如夢初醒,迷迷糊糊的抬起頭,看了眼老張頭。
視線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眶,緊跟著,一陣強烈的疲憊立刻涌了上來。
「回去休息吧。」老張頭說。
「嗯。」
陳遲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教室。
走廊的燈泡亮著,昏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雪已經停了,操場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幾行淺淺的腳印,是剛踩出的。
冷空氣迎面撲來,灌進陳遲的領口,他打了個哆嗦,人也清醒了幾分。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還挺喜歡冬令營這種感覺的。
外面下著雪,他待在房子裡,仿佛與外面的世界隔絕,沒有什麼多餘的事情要做,只需要學,只需要提升自己,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路徑一直往前走,不需要回頭,也不需要看兩邊。
夜慢慢深了。
凌晨一點多。
宿舍里,陳遲忽然醒了過來,覺得腳有點冷。
他翻起身,扯出那條他媽給他硬塞的毛毯,蓋在身上,厚墩墩的,蓋在人身上很踏實。
一股熱流漸漸蔓延到四肢百骸,身體又一點點暖和起來。
「晚安老媽。」
陳遲在心裡說了一句,然後沉沉的進入夢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