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是這年代常見的紅磚房,一共兩層,木門上依次寫著宿舍號。
「104、105......106!」
「就是這兒。」
門虛掩著,陳慶祝推開門,陳遲跟在他身後面進去。
屋裡不大,一共四張鐵架床,上下鋪的。
這會,靠窗的那張床下鋪已經坐了個人,是個瘦高的男生,正盤腿坐在床上看《中學生數理化》,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目光從陳慶祝身上掃到陳遲的身上。
他穿的鼓鼓囊囊,圍巾裹得只露出半張臉,整個人就像是剛從雪地里刨出來的小土豆。
四目相對。
陳遲當然不認識他,但對方已經猜出了這個孩子的身份。
上次考試的全市第一。
那個超級小學生。
「是陳遲吧。」男生細聲細氣的問了一句,態度謙和。
「對。」
陳慶祝替陳遲點點頭,「這位同學也是參加冬令營的吧。」
「我叫孫曉光,二中的學生,今年初二......叔叔,我幫你拿。」
「不用、不用。」
倒也沒有什麼對手見面分外眼紅,競爭那都是學習上的事情。
陳慶祝把旅行包拎到靠窗的另一個下鋪,床上鋪著乾淨的床單和疊放整齊的被子。
他放下包,拍了拍手上的灰,環顧一圈這個四人間,鐵架床,昏黃的燈泡,窗台上糊著舊報紙,被暖氣烘得微微泛黃和卷邊。
然後又看了眼兒子。
陳遲坐在床沿,腿還沒床高,兩條腿懸在床沿下面晃來晃去。
「那是老師發的資料,一人一套。」孫曉光指了指床台上摞著的幾冊書,「這些資料的發行量都很少,也就是在這兒,別的地方想找都找不到。」
陳遲聽到他的話,起身從裡面拿了一套,又抽出其中一本,放到腿上。
《中等數學》,這是一本天津師大主辦的刊物,雖然寫的是「中等數學」,實際上是專精於數學競賽的方向,在這個資源匱乏且信息不發達的年代,普通學生想弄來這麼一本發行量很低的刊物,很難很難。
陳遲翻開雜誌,看到糖水不等式的推導,直接就「卡」了進去。
一旁,父親陳慶祝正彎著腰,給他拿旅行包里的東西,把它們一樣一樣擺出來,放到他覺得合適的位置,毛毯、飯盒、餅乾、紅糖、板藍根、搪瓷缸......
孫曉光也是低頭看書,但專注度不夠,看兩行,就抬頭好奇的看父子二人一眼,再低頭看,剛才那兩行講的是什麼又忘了,得重新看。
陳慶祝終於拿出了包里的最後一樣東西,熱水袋,放在枕頭旁邊。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兒子,都給你擺好了,毛毯在枕頭下面,夜裡冷了就蓋,餅乾都在窗台上,餓了就吃,晚上了沖點紅糖水喝,那玩意兒驅寒......」
「嗯。」陳遲答應了一聲,繼續專注看著腿上的期刊。
「行。」
陳慶祝低頭看了看兒子,又環顧了一圈,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遺漏,半天才張開嘴,「那爸就走了,等這個完事兒爸來接你。」
「嗯。」
陳慶祝見兒子看書看的入迷,雙手掐腰,往門口慢慢走了兩步,忽然停下又走回來,從兜里掏出兩塊錢,悄悄的塞到陳遲口袋。
「你裝好了,萬一有用錢的地方。」
「嗯。」
「行,那爸真走了。」
陳慶祝把手插回軍大衣口袋,終於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孫曉光抬起頭,沖他說了聲「叔叔再見」。
他說了聲「再見」,然後帶上門。
門關上之後,走廊里傳來幾聲漸遠的腳步聲,孫曉光剛低下頭,那腳步聲又回來了。
「吱呀——」
門被推開一條縫,陳慶祝探進半個頭,「兒子,我想了想,你半夜還是把毛毯蓋上,別嫌厚。」
「......」
門再次被關上,這次腳步聲沒再回來。
只有風偶爾拍在門上,搖晃著不大結實的門砰砰拍打著門框的悶響。
孫曉光把《中學生數理化》放在膝蓋上,目光從門那邊收回來,落在陳遲身上。
陳遲還在看那本《中等數學》,看書的姿勢絲毫沒變。
剛才他爸進進出出、交代這交代那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現在屋裡安靜下來,他還是這樣。
孫曉光想,這個小學生看書的時候,恐怕外面就算是有外星人坐著UFO,他大概也不會抬頭。
一上午的工夫,人全部來齊了。
一共五個男生,三個初二的,一個初一的,還有一個8歲小學生。
宿舍里沒有什麼吵鬧。
每個人一進來,仿佛能感受到那種從陳遲的床位散發出的濃烈學習氛圍。
在這份感染下,不管能不能看進去,每個人都捧著本書,像是坐定一樣,盤腿坐在床上捧著看。
沒什麼交流,沒有多餘的聊天,只有學習,沉默的學習,忘掉一切的學習。
「咕嚕。」
聲音是從陳遲肚子裡發出來的。
不大,但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四個大孩子都朝著他那裡看了一眼,仿佛通過這聲肚子叫才能確認,這個孩子不是個學習機器,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陳遲把那本《中等數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他抬起胳膊,有些費力的從窗台上取下鋁製飯盒,打開蓋子,裡面是胡芬芳給他切好的醬肘子,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撕開油紙,一股混著醬油和八角的肉香立刻在宿舍里瀰漫開。
「咕嚕嚕嚕嚕。」
所有人的肚子都響了。
孫曉光從《中學生數理化》上方露出兩隻眼睛,忍不住開口:「你媽做的?」
「嗯。」
陳遲的腮幫子鼓鼓囊囊,他把飯盒往孫曉光那邊推了推。
「你嘗嘗。」
孫曉光猶豫了一下,也打開自己的書包,裡面有幾個裝在塑膠袋裡的包子,他打開推到陳遲面前。
「你也嘗嘗我媽做的。」
兩個人交換了食物,各自咬了一口。
「白菜餡的,不錯。」陳遲含含糊糊的說。
「好吃。」孫曉光也說。
其他三人聽見咀嚼聲,也都陸陸續續把吃的掏出來了。
對面上鋪的王強拿了一盒鍋包肉。
靠門下鋪的鄭國飛拿了一盒炒花生。
剩下的洪帆有些不好意思的拿了幾個白面饅頭,塞在包里,被壓得有點扁。
「這鍋包肉做的正宗。」
孫曉光嚼著說,「這裡頭放的是糖醋汁,不是番茄醬,番茄醬是沈市做法,不正宗。」
「我奶是黑龍江人,她做的准正宗。」王強說。
陳遲只是安安靜靜的嚼著,他比這些孩子小個四五歲,但飯量沒比他們差多少。
就在所有東西被消滅殆盡,所有人的胃也都漸漸被塞滿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風呼一下吹了進來,也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喲,都吃飽了?」
老張頭背負著手,笑了笑:
「看來不用吃午飯了,我們直接開始上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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