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7日。
從昨天傍晚就開始下雪，不是那種稀稀拉拉的碎雪，是真正的鵝毛大雪。
雪下一整夜，早上起來，整片廠區家屬院都被埋在了雪裡。
樓前的楊樹被雪壓彎了枝，偶爾有一根撐不住，嘩啦一聲把一整團雪從枝頭抖下來，砸在地上悶悶的響。
「真冷啊，這鬼天氣。」
陳慶祝推門進來，哆嗦著跺了跺腳，衣服上的雪花跟著簌簌往下掉，他把從食堂打來的豆腐腦和油條放在桌上。
「兒子，吃早飯了。」
陳遲正趴在窗戶前面，用指尖在結了一層霜的玻璃上畫畫。
沒有畫星星、太陽、雲朵、丁老頭......
他畫的是一條曲線：y=x²，一條開口向上的拋物線。
曲線從原點開始一直延伸到無窮遠，霜化成了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淌，把他的曲線截成了好幾段。
將這些被分一條條的小長條兒近似的看成一個矩形，再計算出它們的面積，最後加起來就是......積函數被分割區間後的黎曼和。
「畫什麼呢？」
陳慶祝湊過來看了一眼，即便對數學不熟悉，他也能看出兒子畫的是個函數坐標系。
他沒有多說什麼，輕拍兩下兒子的肩膀，「先吃飯。」
「嗯。」
陳遲點了點頭。
鋁製飯盒裡的豆腐腦還冒著熱氣兒，喝到肚子裡，暖暖的。
另一邊，他媽胡芬芳在收拾著東西，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收拾了，到現在還沒收拾完。
「讓你買的麥乳精呢？」她問陳慶祝。
「我、我忘了。」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還忘。」胡芬芳有點兒生氣。
「待會兒不是還得出去麼？待會兒買上。」陳慶祝趕忙說。
胡芬芳沒理他，低頭繼續弄那個帆布旅行包。
裡面塞進去了五件換洗衣服、三條秋褲、五雙襪子、一雙備用棉鞋、一條毛巾、一個搪瓷缸子、一管牙膏、一把牙刷、兩包鈣奶餅乾、一小瓶紅糖、一包板藍根、一個熱水袋......
現在她正試圖把一條毛毯也塞進去。
那是廠里冬天發的勞保用品，深灰色的，厚得能自己立住。
胡芬芳疊了三折，拿一根尼龍繩來回捆，最後還是塞不進去，她盯著旅行包發愁，難的像是在攻克一道比微積分還難的題。
「那兒有被子。」
陳慶祝說，「不用給他帶這條毛毯了吧。」
「誰知道是什麼被子。」
胡芬芳頭都沒抬，她把尼龍繩解開，重新又把毛毯疊成更小的方塊，「這天這麼冷，凍感冒了怎麼辦？多耽誤學習。」
她拿屁股坐上去壓了壓，再捆，這回能塞進去了。
做完這些，她想了想，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卷橡皮膏，也就是那種白色的醫用膠布，沖陳遲說。
「兒子，那個熱水袋的蓋子容易松，鬆了就漏水，漏水就燙著了，你拿這個橡皮膏粘一道，就松不了，你晚上睡前灌上熱水，擰緊了，就把它粘上去，摸摸蓋子緊不緊，別燙著自己，知不知道？」
「媽，我就去五天......」陳遲小聲說。
「你就去一晚上這些東西也得用啊。」
胡芬芳忽然又想起什麼，在柜子里翻了一陣，然後端著一個鋁製飯盒出來了，硬塞進旅行包的側兜。
陳慶祝靠在牆上看著，比劃了下那個旅行包，又比劃了下陳遲。
包比他兒子都大！
「走了，一會兒遲了。」他說。
陳慶祝把那個比陳遲還大的旅行包拎起來，整個人左右晃了晃，穩住身形，才用另一隻手牽著陳遲出了門。
胡芬芳一臉緊張的跟在後面，追到樓梯口又喊了一聲，「記得買麥乳精。」
「知道了。」
陳慶祝頭也沒回地應了一聲。
下樓，推開樓道門。
風夾著雪粒迎面拍到臉上，吹得陳遲睜不開眼，頭上的棉帽耳朵一扇一扇的。
陳慶祝給他把圍巾往脖子上緊了一圈，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
兒子裹得像一顆小炮彈，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走吧。」
他笑了笑，把那輛二八錳鋼車從車棚底下推出來，旅行包綁在后座上，陳遲只能坐在前槓上。
三中在鞍市北邊，是一所市重點中學，比北江小學氣派得多。
這會兒放了寒假，偌大的學校坐落在雪裡，看上去冷冷清清。
門口掛了一條橫幅，被雪打濕了，萎靡不振的在風裡打擺子，上面寫著「熱烈歡迎數學冬令營鞍市集訓班師生」。
陳慶祝喘著粗氣，把自行車停在橫幅下面，旁邊還停了幾輛自行車，上面掛著雪。
傳達室的老頭探出頭來，「幹什麼的？」
「冬令營集訓。」陳慶祝單腳支地，把陳遲從前槓上抱下來。
老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被棉襖棉褲裹成企鵝的小孩，眉毛挑得老高。
「你集訓還是他集訓？」
「他，我兒子。」陳慶祝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掏出介紹信遞過去。
「是不是陳遲來了？」
傳達室這時候走出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一件軍大衣。
他看了看陳遲，又看了看陳慶祝，還有他手那個鼓得要炸開的旅行包，「咳咳，陳遲是嗎？全市第一的那個？」
「對。」陳慶祝替陳遲回答了。
「快進來、快進來。」
中年男人笑著把父子二人請進傳達室里，自我介紹道：「我姓李，喊我老李就行，這次冬令營的後勤由我負責。」
「你好，同志。」陳慶祝從懷裡掏出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
「我不抽，不會抽。」老李擺擺手，從上衣里掏出一支鋼筆，然後對著在一張油印的名單，用筆在陳遲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這次集訓一共就五個孩子，就是上次考試的市里前五名，晚上呢，你們住一個屋。」
老李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陳遲，「宿舍在一樓，106，這會兒已經來了一個了，食堂在操場東邊，早飯六點半，午飯十一點半開，晚飯五點半，熱水房在宿舍樓東頭，能打熱水，暖氣二十四小時燒，不會停，你們放心。」
「行，那我先帶著孩子過去。」
「好。」
老李點點頭。
陳慶祝拎著包出了門，陳遲跟在他父親後面，打量著這所校園，棉鞋踩在雪裡，嘎吱嘎吱的響。
老李擦了擦傳達室床上的水汽，看著父子二人的背影，最後目光停留在那個小小的孩子身上。
「才八歲啊。」
「半夜哭著找媽媽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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