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月。
陳遲8歲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改變。
全市第一的他,還是要上學,還是要跑圈,還是要在語文課上被叫起來回答問題。
「陳遲,你來概括一下,凡卡為什麼請求爺爺帶他離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超實用 】
《凡卡》是俄國作家契科夫的一篇小說,也是語文課本上的一篇課文。
「因為他挨打,吃不飽,睡不好,沒有親人,很孤獨。」陳遲站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回答。
「好,坐下吧。」
語文老師的目光在陳遲身上停了一瞬。
她心裡奇怪,剛才明明看到陳遲在做其他事情,連課本都沒看,但竟然能流利的回答出問題。
聯想到這孩子拿下全市數學競賽中學組的第一。
「可能這就是天才吧,不學也會。」她在心裡感嘆。
坐回座位的陳遲,又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在前面。
這篇課文他在拿到課本的時候就看過了,看完就有了印象。
所以現在不需要再重複的學。
他低下頭,開始看桌上攤開的那本《數學分析》。
在她的帶領下,70多個孩子又一次有節奏的朗讀起這篇課文,念到「親愛的爺爺,你來帶我走吧」那一句時,幾個女生眼眶紅了。
戚曉梨也在紅眼眶的那一撥里。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然後把頭低下去,開始用袖子擦。
陳遲正在抱著字典,啃著泰勒公式的積分型餘項的推導過程。
他看了戚曉梨一眼,想了想,沒說話,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放在她的桌角。
這糖是他莫名其妙被人送的。
從前段時間開始,陳遲就發現自己的課桌仿佛成了一個零食固定刷新點。
西瓜糖、麥麗素、無花果、果丹皮......
他不知道誰每天在他桌上放這些東西。
一開始他沒吃。
後來桌兜里實在快放不下了。
他這才勉為其難的將這些零嘴化作大腦高速運行的燃料。
「叮叮叮。」
下課鈴響了,語文老師拖了會堂,在孩子們幽怨的注視下,她好不容易走了。
陳遲起身離開了座位,往數學教研組走去。
老張頭正在他那把椅子上躺著,想著上次考試的那場烏龍。
由於審題人的誤判,導致卷子最後一題被改了條件。
一道好題被閹了。
所有的考生都不知道這件事。
他們拿著被改過的試卷,對著「n≥2」這個多餘的條件,老老實實地做完了證明。
沒有人質疑為什麼題目要特意加上「n≥2」這個限制,也沒有人意識到這個限制本不該存在。
只有他的學生,只有他張書言的學生,用原本正確的題干,完整地證明了原命題。
用數學歸納法,從n=1開始,歸納步嚴密,邏輯鏈從頭到尾沒有一處裂縫,寫的比標準答案都漂亮,在閱卷老師拿捏不定的情況下,最終由閱卷組組長以及三名成員反覆核對,一致認定證明完全嚴謹,給了滿分。
唯一的滿分!
他還是一個7歲,哦不,現在是8歲的孩子。
一個8歲的孩子,把全市的中學生,乃至於絕大部分中學老師,狠狠的按在地上磨擦。
老張頭把茶缸端了起來,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沫子,慢慢的喝了一口,熱水冒出的白汽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報告。」
門外傳來一聲脆響。
老張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進。」
推門進來的是陳遲。
「坐吧。」
老張頭沖他說了一聲,然後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油印的通知,推到陳遲面前。
「馬上準備放寒假了,但是你不能放假,華杯賽近在眼前了。」
「這個。」
他用食指關節處敲了敲桌上那張通知,「這個是市教育局為接下來的省賽做的準備,二月七號,在三中辦一個冬令營,只有上次考試的全市前五能參加,一共五天,全封閉式的集訓,吃住都在裡面,集中突擊,備戰省賽。」
陳遲沒說話,低頭看著那張通知。
「我建議你去,但也可以不去,不用勉強自己。」老張頭在一旁開口。
在他看來,陳遲畢竟只是個8歲孩子,如果是全封閉集訓,對那些中學生來說沒太大問題,但對陳遲來講,恐怕生活上會稍微有點困難。
他盯著陳遲看了一會。
半晌,這孩子才慢吞吞的提了一個問題:
「收費嗎?」
「你這孩子,倒是會過日子的。」
老張頭扶著額頭,「不收,還給你發餐補,每天都發錢發糧票。」
「嗯......我回去和家裡面商量一下。」陳遲說。
其實他沒什麼問題,但就怕家裡面父母擔心,畢竟他還小,才8歲,很多18歲的孩子生活都不能自理。
「嗯,回去和家裡商量商量,好好溝通,別起矛盾。」
老張頭仔仔細細的說,「這次的集訓,我覺得還是很有必要參加一下,這種冬令營的模式,其實是跟老毛子那邊學的,培訓內容也和那邊的冬令營一樣,教的和平時你學的數學不太一樣,老毛子管這個叫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都是一些競賽題目。
將來華杯賽的題目也是這個類型,學一學,對後面的比賽有好處。」
「我知道了。」
陳遲點點頭,趕在上課鈴響之前,回到教室。
「文曲星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好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門口。
陳遲剛邁進去的小短腿被這一嗓子喊得停在半空,在那些陌生面孔的注視下,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轉身出去。
一個男生最先跑過來,忽然朝著他雙手合十拜了一下,大喊一聲「文曲星保佑」。
然後緊接著就又是幾個孩子過來,有樣學樣的拜他,還不斷從口袋裡掏零食,往陳遲面前擺。
方便麵、辣椒糖、猴王丹、卜卜星......
現在陳遲知道那些憑空而來的零嘴都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些人不光擺,嘴裡還念念有詞。
「文曲星,期末考試就靠你了!」
「保佑我及格就行!」
「天靈靈,地靈靈,數學上八十!」
「......」
有個最虔誠的男生,竟然就直接朝著他撲通跪下了,嘭嘭嘭在地上磕了三下,起來以後額頭都磕的發青。
「文曲星,保佑我及格一次吧,不然我爹的皮帶得抽斷嘍......」
陳遲沒招了。
他就是個小豆丁,被這群人圍著根本就沒有一點辦法。
但好在,他還有個救星......
「都給我滾蛋!」
比所有人高半個頭的戚曉梨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像一堵牆似的擋在陳遲前面。
她把袖子往上一擼,嗓門大得連走廊里都在迴蕩:
「拜什麼拜!拜什麼拜!他又不是廟裡的菩薩!菩薩還得燒香呢,你們連香都不燒,就放幾顆破糖,還想保佑?做夢去吧!」
圍著陳遲的幾個學生立馬被這一嗓子吼得齊齊後退了半步。
沒人不怕戚曉梨。
據說二年級的時候,一個男生搶了女生的橡皮,戚曉梨追著他跑了整整兩圈操場,最後把他堵在男廁所的門口,逼他說了十遍「我再也不敢了」。
這些往事雖然早已過去,但留下的威懾力從未消退。
那個磕青了額頭的男生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腦門,用一種既委屈又敬畏的眼神看了戚曉梨一眼,然後灰溜溜地跑了。
其他幾個跟著拜的也作鳥獸散。
只剩下幾個圍觀的,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零食,不知道該繼續上供還是趕緊撤退。
其中一個試圖趁亂把一包果丹皮往陳遲桌上扔,被戚曉梨眼尖發現了,伸手一指:
「你幹什麼?!」
男生手一抖,果丹皮掉在地上,顧不上撿,轉身就跑。
人潮退了。
陳遲得救了。
他回到座位,發現桌上各式各樣的零嘴,還有一堆紙條,寫著「保佑」「語文上八十」之類的話。
戚曉梨掃了一眼,皺起眉頭,「這群人越來越不像話了!連華華丹都送,這也好意思拿來拜文曲星?全是便宜貨!」
陳遲沒說話,他忽然注意到桌上一顆太妃糖粘著的紙條。
「保佑我不倒數第一就行!」
別人看不出來,但他認得這個筆跡。
尤其是「倒數」那兩個字。
筆畫力度、起筆收筆的角度、字體結構,和某人寫的「梨」字如出一轍。
再說了,倒數第一......總共也沒有幾個啊。
他側過頭看了眼某人。
某人仿佛察覺到了什麼,心虛的從耳朵根紅到脖子。
「我幫你收拾收拾。」她說話忽然小聲,殷勤的伸過手,幫陳遲收拾起桌上那些紙條和零嘴。
「這個留著吧。」
陳遲指了指那顆太妃糖,慢吞吞的說:
「便宜的就不管了,我保一個最貴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