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遲擰開水壺喝了口水，然後告別父親，獨自背著包走進考場。
他剛進校門，就吸引來不少目光。
「這么小的小孩兒也來考試？」
「咱們這裡不是考中學部分嗎？怎麼還有這么小的孩子。」
「走錯了吧。」
豆丁大的他，走在一群至少比他高一頭的孩子中間，實在是太過顯眼，一雙雙眼睛很快盯到他身上，打量個不停。
就連考場的監考老師都有些不確定。
「同學，你是來考試的？沒走錯考場？」
「沒有。」
陳遲搖搖頭，「我就在這間教室，座位是17號。」
17號是個靠窗的座位，桌子比小學的桌子更高，凳子也比小學的腿更長。
陳遲坐上去的畫面很違和，兩條竹竿細的小短腿懸在空中，蕩來蕩去。
「叮叮叮......」
鈴響了。
監考老師掃了一眼17號座位，確認那個座位真的沒有別的學生，這才忍住好奇，開始往下髮捲。
試卷有節奏的從前往後傳。
陳遲伸長胳膊，費力的從前桌的男生手裡接過來，然後抽出一張，轉過身，費力的遞給後桌的女生。
女生忍不住抬起頭，又多看了他幾眼。
陳遲沒有在意，他把捲紙擺在桌子正中，桌子左邊放了尺子、圓規、橡皮，右前方擺著一瓶墨水、一張草稿紙，整個桌面被擺的滿滿當當。
「大家可以開始做題了。」監考老師看了眼手錶說。
陳遲先大概掃了眼捲紙。
總共就一張，A3的紙，印了兩面，12個選擇題，10個填空題，還有5道大題。
他把鋼筆帽擰開，墨水已經吸好了，飽飽的，他試著在草稿紙上畫了一筆，沒有洇。
OK。
開始做題。
選擇題。
「1，某工廠今年一月份生產一種產品a件，二月份比一月份增產10%，三月份比二月份減產10%，則三月份的產量為......」
「B，0.99a件。」
陳遲沒有猶豫，看了一眼就寫答案。
這道題，包括後面的六七道題，完全就是一些基礎題。
代數運算、因式分解、分式方程......
送分的。
沒什麼難度，考的全是基本功，只是稍稍的挖了幾個陷阱，考驗學生的細心程度。
就拿第一題來說，出題人明顯是誤導學生想當然，覺得先增10%再減10%，沒變還是a，選C。
實際上，增減的基數並不一樣。
「下一題。」
B、B、C、B、A......
陳遲的筆尖在空格里跳躍，甚至沒有停頓，直接把前面幾個選項填好。
「這麼快？」監考老師在心裡說了一句。
她是個語文老師，剛才不經意的遊蕩到陳遲身後，見這孩子已經翻開捲紙的第二頁做了起來，心裡暗暗吃驚。
要知道，這會兒大部分孩子可都還握著草稿紙，對著第一頁埋頭苦做呢。
而她前面的這孩子，不僅第一頁做得快，做第二頁的速度依舊不減，幾個選項啪啪啪就填了上去。
「他在瞎矇！」監考老師心中給出判斷。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鐵定是哪個學校報名人數不夠，隨便拉過來充人頭。
她好歹也監考過那麼多考試了，選的那麼快？題干都看不完！
陳遲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目光，他只專注於面前的試卷。
作為市級選拔的試卷，這上面的題目難度確實要比一般的初中數學高，而且題目類型比較怪，並不是中考數學的方向。
僅僅花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已經看向這份捲紙的最後一頁。
那裡只出了一道大題，也是最後一道大題。
題干很短：
證明1+1/2²+1/3²+……+1/n²＜2。
陳遲讀完題，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巴塞爾問題，一個經典的數論問題，在17世紀就被提出。
陳遲無需思考就能直接寫出這個級數的和，π²/6，約等於1.6449，確實小於2。
這結論是直接寫在書上的。
證明過程用的是傅立葉級數。
陳遲能寫出來，他不僅能寫出傅立葉級數的證明，還能一口氣寫出當年歐拉和黎曼分別對這個問題所作的證明。
對他來說，這完全就是個送分題。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動筆。
倒不是怕傅立葉級數出現在這裡太驚世駭俗，而是因為......
這個出題人既然把這個題目出在一份中學級別的捲紙上，那他顯然不是要學生們用傅立葉級數給出證明過程。
如果簡單一點的話，用......數學歸納法、放縮，都可以做。
但這也已經屬於高中部分的知識了。
難怪出在最後壓軸。
用高中的知識點來考初中生，雖然這法子很糙，但確實能一下子篩掉很多人。
這就是分水嶺。
「同學們。」
就在陳遲準備下筆的時候，一個男老師忽然推門進來，清了清嗓子：
「大家停一下，糾正一下捲紙上面一個錯題。」
「最後一道題目少寫了一個附加條件，大家記得補上。」
說著，男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n≥2」。
「好了，不打擾大家了，繼續做題。」
說著，男老師匆匆忙忙的推門出去，繼續趕往下一個教室。
教室里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哦——」聲，夾雜著幾道鬆了口氣的呼氣聲。
實際上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就算加個條件，不會還是不會。
陳遲抬著腦袋，看著黑板上忽然加的額外條件。
他心裡很清楚，這個條件根本不需要。
那麼為什麼要加呢？
霎那間，他的大腦像是被黑板上的「n≥2」觸發了什麼開關，直接進入到審題老師的視角。
現在，他是審題老師。
當他看到這個題目的時候，直接就用了高中最熟悉的數學歸納法來證：
假設Sm＜2。
要證明 Sm+1＜2，歸納步就需要證明
1/(m+1)²＜2-Sm。
然後，他卡住了。
他發現，從Sm＜2推不出來Sm+1/(m+1)²＜2。
歸納法不行，那就換放縮。
於是寫：
1/k²＜1/k（k-1）=1/（k-1）-1/k
然後從k=1開始疊加。
等一下，如果k=1，那麼k-1=0。
0怎麼做分母？
0不能當分母，這是小學三年級課本上就寫的內容。
所以這裡少了個條件，漏寫了一個n≥2！
趕緊通知所有考場，立刻加上「n≥2」這個條件！
於是......
畫面切回。
陳遲依舊在看著黑板發愣。
沒人知道的是，這個七歲的孩子，僅僅憑藉黑板上一句簡單的「n≥2」，就完成了對審題老師的心理畫像。
這種能力類似刑偵調查上的犯罪側寫，也就是通過犯罪分子的行為痕跡分析其心理特徵或者習慣。
聽起來有些科幻，但其實沒多玄乎。
因為數學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語言，冰冷的公式就是一切存在過的見證。
它不會騙人，懂它的人一讀就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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