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育才中學。
這是一所能在省里排進前三的老牌名校。
下午二節課後的活動時間,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課本和試卷穿行,腳步匆匆。
數學教研組在二樓的走廊盡頭,門虛掩著。
徐老師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雜誌,靜靜看著。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三下,不緊不慢。
「進。」
趙霖推門進來,11歲的他已經長到了一米七,但是很瘦,四肢像是竹竿。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校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細長的手腕。
「爸......」
「說了幾次了。」徐老師皺著眉頭敲敲桌子,「在學校叫老師。」
「......老師。」
趙霖抿著嘴唇,「您找我?」
徐老師把桌上的雜誌轉了個方向,推到他面前,「你先看這個,看完再說。」
趙霖接過去,很快認出來,這是《數學小靈通》這個月的最新一期。
擺在面前的那頁,則是上一期通訊賽試題的答案。
上一期的題目趙霖也做了。
一遍全對。
那些題並不難,都是些初中基礎題。
趙霖已經提前把數學學到了高中,對他來說,如果這種題都做錯,那簡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已經做過的題目,為什麼要再看一遍答案?
趙霖起初有些不解,可等他眼鏡後的目光緩緩右移,真正看清楚那一行行的推導以後。
他的眼神變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一直過了十幾分鐘,趙霖看完了,他把雜誌放在桌上。
「看完了?」徐老師問。
「看完了。」
「怎麼想的?」
「很厲害,這裡面有些東西,我能看懂,但寫不出來。」趙霖說。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不服,沒有被超越或是被甩開的焦慮,有的只是平靜。
「想打IMO,想進國家集訓隊,接下來你要面對的,都是這個水平的對手。」
徐老師環抱著胳膊,看著面前這個11歲的少年。
「接下來怎麼做。」
「學。」
「學什麼?」
「微積分。」趙霖很平靜的說。
他不是那種會把不服氣寫在臉上的人。
他向對手表達敬意的方式只有一種:立刻行動。
「陳遲......」
他又默念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靜。
......
沈市,北市場。
天剛黑,街口的電線桿上亮起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把半條街照得影影綽綽。
擺象棋殘局的老劉正發愁。
今天他被一個半大孩子連破了五局,兜里的糧票被掏了個乾淨。
那孩子看著也就十三四歲,又黑又瘦,穿的破破爛爛,身上還有股怪味兒。
他叼著半根糖葫蘆,一邊嚼一邊走棋,連坐都沒坐,蹲在棋盤邊上,伸出那隻髒兮兮的手,啪啪啪走了三步三步,老劉的棋就死了。
「叔,你這殘局不行。」
那孩子把竹籤從嘴裡抽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太老了,下回擺個新鮮的。」
老劉氣的想罵人,但那孩子已經揣著贏來的糧票鑽進了人群里。
「誰家的野孩子?」老劉氣的罵了一句。
「你不認識他?」
臨攤賣糖炒栗子的老頭兒樂了,「季冬,這小子在咱這片兒混了有兩年了,栽他手裡,你不冤枉。」
「上個月,火車站有個大學生在那等車,不知怎麼的就跟這小子槓上了,兩個人比算術,人念完數字他就報答案,比打算盤都快,把那大學生氣的夠嗆。」
「不上學?」
「沒家,說是跟著個修鞋的老頭長大的,老頭前年沒了,他就一個人過。」
老劉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面前被破得七零八落的棋盤,忽然覺得那幾局棋輸得不冤。
火車站候車室。
季冬蹲在牆角,把今天贏來的糧票一張一張捋平,然後從破編織袋裡拿起一本皺皺巴巴的雜誌——《數學小靈通》。
「陳遲?」
季冬把嘴裡的糖葫蘆竹籤吐掉,咧嘴笑了。
「行,會玩。」
「你等著。」
......
鞍市,北江小學。
「老孫,你們學校的信。」
正趴在桌上打盹的老孫頭,忽然被郵遞員的鈴鐺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的抬起頭,看見郵遞員一隻腳支在地上,從郵包里往外掏東西。
「沈市,《數學小靈通》編輯部。」
老孫頭念著寄件地址,又看了眼收信人的名字,「陳遲?」
教室里,陳遲正趴在桌上,繼續啃著那本《數學分析》。
「∫ab f(x)g(x)dx=f(ξ)∫ab g(x)dx」
這是加權積分第一中值定理的數學表述,也是最經典且應用最廣的推廣形式。
陳遲還不夠到能夠完全理解的地步,他做的只是先把式子嚼碎,咽進肚子裡,只要毒不死,那就拼命往肚子裡面吃。
「推廣至柯西型積分,建立柯西型積分第一中值定理......」
「嗡——」
大腦又傳來過載的眩暈感。
陳遲閉上眼睛,從口袋裡掏出戚曉梨早上分他的那顆大白兔奶糖,撕開糖紙,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吸收進血液,再被心臟泵入大腦。
眩暈感頓時舒解。
「老班來了。」戚曉梨小聲報信。
陳遲點點頭,聽到篤篤的走路聲,他把桌上的書收拾了下,大白兔奶糖從左邊腮幫子推到右邊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圓的包。
2班的班主任走上講台,在台上站定,先是熟練的掃了一眼台下。
所有人被這目光看的脊背一涼,心裡揣測著老師要因為什麼事情發飆。
「陳遲。」
班主任喊了一句,「你拿了省里《數學小靈通》通訊賽的一等獎。」
「大家恭喜他。」
同學們的掌聲像潮水一樣響起來,孫鵬還捧場的拍了兩下桌子。
大部分的孩子都以一種羨慕的目光看著他,同時在心中幻想,如果獲獎的是自己。
雖然他們還不懂這個獎是怎麼回事,但光是聽到「省」和「一等獎」兩個詞兒就感覺非常厲害了。
放學後,陳家。
陳慶祝來來回回的把方主編那封信讀了不下十遍,「寫的真好,氣已干雲!氣沖斗牛!氣吞山河!」
「行了。」
胡芬芳受不了了,說,「別吵吵了,人鄰居還以為咱家買電視了,大呼小叫。」
「我兒子一等獎!高興!」
陳慶祝那股興奮勁兒沒處使,在屋裡轉了兩圈,乾脆把陳遲撈起來,架在肩膀上,扛著他在屋裡走了兩圈,像扛著一面錦旗。
「我兒子,數學天才!」
「放我下來。」
陳遲抗議的蹬兩下腿。
要是知道還得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那他可能就不寄答案參賽了。
「還有稿費呢。」陳慶祝說。
稿費是隨信一塊兒寄來的,不是錢,是稿費單,要拿著去儲蓄所結。
「這錢先放媽媽這,給你存著。」
胡芬芳雙手掐腰,用一種不容質疑的語氣說:「以後給你娶媳婦兒用。」
這是每個孩子童年都會聽到的一句話。
包括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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