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
《數學小靈通》的編輯部,位於一顆參天的白楊樹後。
傳達室的同志老楊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全省乃至全國各地寄來的信件整齊碼好。
他會用一根麻繩,捆成幾摞,分門別類,裝進麻袋,等著編輯室的人下來取。
這裡面,通訊賽的稿子是最多的。
去年為了紀念那位逝世的國之脊樑,國內舉辦了首屆華羅庚金杯賽,受到了全社會密切關注,也掀起了一陣數學熱。
打從那會兒開始,《數學小靈通》的發行量就噌噌往上漲。
作為省教育部門的主辦刊物,它在東三省的覆蓋面極廣,連隔壁的山河四省、還有內蒙,也有不少學校訂閱。
這一期通訊賽試題刊出去,不到一個月,回信就像雪片似的飛來了。
每天都能裝個兩麻袋,老楊的腰都快累彎了,媳婦天天抱怨。
「楊師傅,我來拿信了!」
編輯部最年輕的男編輯小李擼起袖子,吭哧吭哧把幾麻袋的信扛上三樓,氣喘吁吁,「我不幹了,我是文化工作者,不是力工!」
「那不是說明我們的讀者熱情嘛!」
中年女編輯掂了掂麻袋,「這一批得有四百多封吧。」
「不止。」小李扶著腰,「今兒早上郵局又送來一麻袋,還沒分完呢。」
「咱這通訊賽辦的比以前熱鬧多了。」
「來來來,開工。」
「姜老師。」
編輯小周邊拆信邊問,「您說這期的題是不是出得偏難了?尤其是中學部分,我昨兒看了一眼,光是第一題,十個孩子就有九個都空著。」
「難才見功夫呢。」
老編輯喝了口茶,「華杯賽明年可就要辦第二屆了,現在各省各地都在抓數學尖子,咱們的題要是太簡單,那些數學天才哪能露出頭來?」
「就是,咱這是比賽,又不是智力小測驗,難怎麼了?前幾期拿滿分的那個趙霖,人家這回不照樣是滿分麼?」
「趙霖那孩子確實厲害。」
「是啊,做題思路又穩又准,寫的跟標準答案一模一樣。」
提起趙霖,大家都深感佩服。
這孩子今年11歲,省重中學的初二學生,今年通訊賽開賽以來,他已經連著三期拿下了中學組滿分。
聽說省里已經把他列為了明年華杯賽的重點培養對象,學校還專門給他配了輔導老師。
「這期試題可發了半個多月了,有發現什麼新的好苗子麼?」
「我這兒倒是有一個......」
一個老編輯忽然開口,手裡拿著幾頁紙,說:「今天剛送來的,題做的......你們傳閱著看看。」
「我看看。」
小周率接過來,先掃了眼從雜誌上裁下來的答題卡,每一個空格都填得滿滿當當。
小周拿起紅筆,對照著標準答案開始批。
第一題,對。
第二題,對。
第三題,對......
一共二十道題,他的紅筆只在紙上畫勾,一個叉都沒打。
「全對。」小周嘀咕了一聲,倒也沒太吃驚。
通訊賽每期都會出幾個滿分,不算多稀奇。
「你看他的草稿紙。」老編輯在一旁提醒了句。
「嗯?」
小周把草稿紙的第一頁翻出來,看了眼。
「用均值不等式......嗯,倒是也有孩子這麼來算,還挺巧妙。」
「咦?還有別的方法?」
一道題用多種方法來解,這倒是少見。
小周掃了一眼,很快看出這孩子是用放縮估出最終結果。
他眼前一亮,「不錯,這思路更漂亮!這麼解比用均值不等式更快!」
「嗯?」
「還有?」
幾分鐘後......
「李姐。」
小周扭過頭,聲音有些發緊,「你來瞅瞅這個。」
「怎麼了大驚小怪的?」
李編輯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她眉頭先是微微一挑,隨即放下缸子,把寫著解題過程的紙拿起來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光是第一道題她就看了很久。
這道題標準答案的參考解法是取中間項近似估算。
對於上初中的孩子,這題需要稍微繞幾個彎,有些難度,但並不算太難,大部分孩子做出這道題的孩子,都是這麼解的。
可這孩子沒走這條路。
李編輯盯著那頁寫滿的白紙,看的手越攥越緊。
一瞬間她腦袋裡冒出來很多詞兒。
殺雞用牛刀。
高射炮打蚊子。
就為了做這麼一道題,這孩子居然連高等代數裡的矩陣都搬出來了。
這已經不是做題那麼簡單了......
這簡直就是要掀了做題人的桌子!
而這道題的出題人,正是此刻看題的李編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盯著那張寫滿了的草稿紙看了很久,雖然筆跡看上去很稚嫩,但做題人的數學邏輯,嚴密得像教科書。
她摘掉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落在答題卡填寫身份信息的那一欄:
陳遲。
鞍市北江小學。
7歲。
「......7歲?!」李編輯揉了揉眼眶,確認不是自己眼花或者幻覺。
在她的設想里,做題的應該是一名工科大學生,再不濟,也是省重中學學生。
「李姐,這不會是惡作劇吧。」另一名編輯在一旁說。
一個7歲的孩子能寫出這些?
這事兒的離譜程度,就好像一個人還不知道「萬有引力定律」,但已經蹲在蘋果樹下,開始計算蘋果落地的速度了。
「數學思路這麼野,7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又一名老編輯判斷說。
「陳遲,之前也沒聽過這個名字啊。」
「沒聽過,以前的通訊賽應該都沒參加過。」
「吵什麼呢?」
主編推門進來了,他姓方,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年輕時在中科院數研所工作,研究泛函分析領域,人道洪流以後被調到省教育部門主持工作,同時擔任著《數學小靈通》的主編。
「您看看這個。」
李編輯把陳遲的答題卡連帶著草稿紙全都遞給方主編。
「這是個7歲的孩子做的題。」
方主編從口袋裡取出老花鏡,目光在紙面上緩緩移動。
良久,他摘掉老花鏡,笑了起來。
「七歲?是個苗子,是個了不得的苗子。」
「您別高興地太早,萬一是惡作劇呢?」李編輯說。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其他事情能騙人,數學能嗎?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方主編大手摩挲著紙張邊緣,「如果有人對待數學有這樣一份耐心與熱情,那麼我舉起雙手雙腳贊同他繼續將這個惡作劇搞下去。」
「您看......這份稿子怎麼處理?」李編輯試探著問。
「按規矩辦。」
方主編把稿子放回桌上,「另外,把這孩子的解題過程,刊登出來,和標準答案一起刊登到下一期。」
「刊出去?」
李主編吃了一驚,「好,那咱們是不是給這孩子寫封回信,通知一下。」
方主編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頁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遞給李編輯。
「連我這封信,一起寄過去吧。」
李編輯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字:
「陳遲小同志:
惠函收悉。
幼而岐嶷,思通有致。
璞雖未琢,氣已干雲。
前路修遠,篤行必達。
盼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