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課在少年宮三樓最西邊的教室里。
教室不大,擺了六張矮桌,每張桌子配兩把小板凳,桌上各放著一張木棋盤和兩盒棋子。
牆角有個鐵皮柜子,裡面碼著幾摞舊棋譜和幾本翻爛了的《圍棋天地》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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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節課來的只有七個人,加上陳遲一共七個。
人少,教室就顯得空落落的,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斜長的光格。
「這個形狀叫大豬嘴,和我們之前學過的小豬嘴並稱,是實戰中非常常見的特殊死活形狀......」
江浩在黑板上講著死活題,底下的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頭。
「給你們三分鐘,自己推一遍。」
陳遲坐在靠牆的位置,低頭看著自己的棋盤。
圍棋的課他一直沒有缺過。
對於才七歲的身體來說,棋盤上的黑白布陣是少數幾件能讓腦子裡那台發動機找到負載的事情。
和做數學題一樣,棋子在十九道線上鋪開的時候,他大腦深處那些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區域就會慢慢地亮起來。
一種可以稱之為算力的東西,會在這個過程中,得到一個微小的提升。
此刻,他已經把「大豬嘴」的形狀擺在棋盤上了。
黑棋圍了一圈,黑雲壓城城欲摧,白棋被困在裡面,宛若垓下的四面楚歌。
怎麼殺?
耳邊的其他聲音漸漸變遠了。
陳遲看著自己面前的棋盤。
他的視線從第一顆黑子開始,沿著黑棋圍成的城郭一路掃下去,落在那塊被困的白棋上。
他看見了一些很奇妙的東西。
白棋全部的氣像是被一條發光的線條,那條線從白棋的腹地一路延伸至邊角。
於是他捻起棋子。
黑棋,扳。
視野中,白棋的氣像是倉皇逃竄著的野馬,被這一子驚出一聲馬嘶。
白棋,粘。
困獸猶鬥,但終局已定。
黑棋,點。
陳遲的第三手黑子落下去的時候,棋盤上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啪」。
那一步沒有用力,落下去的時候甚至沒有震動棋盤上任何一顆相鄰的棋子,像是那顆黑子本來就長在交叉點上,現在只是被發現了而已。
白棋蜷在角落裡,氣已經收盡了。
外圍黑棋圍得像一圈鐵牆,它還剩一口氣,但那口氣只夠它苟延殘喘,無論往哪個方向走,下一步都會被徹底銜住,像是如來佛合在手中的孫猴子,手指還沒完全併攏,但已經逃不掉了。
「殺光了嗎?」江浩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
「嗯。」
陳遲點了點頭。
這道令其他同學抓耳撓腮的死活,對他來說並沒什麼難度,甚至都沒造成算力的消耗。
江浩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棋盒裡摸出一顆白子,落在黑棋腹地一個刁鑽的位置,像是開出一條分岔路,左邊圍出一塊空地,右邊也撐開一個口子,一時間白棋氣勢大漲。
「你看,白棋從這裡做眼,不還是兩邊都有眼型嗎?」江浩說。
陳遲沒吭聲,他伸手從棋盒裡捻起一顆黑子。
沒有停頓,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棋盤上那顆白子的位置,手指夾著棋子直接落了下去,落在白棋做眼的位置外側——
黑棋,立。
那顆黑子像一根釘子,死死的釘住白棋最後一條出路。
江浩笑了笑,緊跟著捻起一顆白子,落在黑棋立的那顆子旁——白棋,團。
「現在呢?」江浩問。
陳遲依舊是不吭聲,捻起黑子,徑直落在棋盤的最外側——黑棋,擠打。
一子落下,白棋就仿佛泄了氣的皮球,徹底一蹶不振,再無翻身可能。
「嗯。」
江浩站起身,認可的朝他點點頭,「下的好,殺光了。」
其他桌的幾個高年級學生,忍不住湊上來看了眼陳遲的譜子,又回到自己的桌上試著擺擺。
「陳遲,這題你是在哪提前背的吧?之前看過譜。」有個高年級的問。
「沒背過。」陳遲說。
那男生笑了一下,伸手從棋盤上取了江浩那幾顆剛落下的白子兒,把江浩的那一子往下偏移了一路,擺完拍了拍手說:
「你要是沒背過,這個你能看出來怎麼殺?「
陳遲抿了抿嘴唇,看了眼棋盤,沒說話。
他捻起黑子,往外一立,又捻起白子,團住,然後黑子緊接著一打,氣又一次緊住,白棋被殺。
還不等對方看明白,陳遲又取走了剛才的白子,不讓團住,重新換了個位置做眼,一子落下,又緊接著撲一個黑子,白棋只能提,黑棋緊跟著擠打。
又是淨殺。
高年級男生低頭看著棋盤,眼裡的笑意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厲害啊,陳哥。」旁邊的小胖子給陳遲豎起大拇指。
剛才陳遲那幾手可就不單單是做題了。
這是直接把好幾種樣式的變化都擺出來,一股腦懟到那個高年級男生臉上。
擺的是漂漂亮亮,收的是乾乾淨淨。
「軍兒,服了沒?」小胖子問男生。
「服了、服了。」對方無奈搖頭,「這小子是有點兒東西。」
走廊里的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陳遲正把棋子往棋盒裡收拾著,江浩忽然過來敲敲他的桌子,剛才那一幕他都看在眼裡。
「別收拾了,咱倆下上一盤。」
江浩說著就在陳遲對面坐下,「需要我讓你幾顆子?」
陳遲愣了愣,抬眼看了下對方,確認不是開玩笑之後才慢吞吞的說:
「不用讓了。」
「行。」
江浩見狀也不再說什麼。
他本想著給陳遲下一盤指導棋,可棋過幾十著,江浩原本還輕鬆的表情愈發嚴肅起來。
他眉毛漸漸擰成麻花。
他沒占著便宜!
陳遲的黑棋,居然與他分庭抗禮,甚至有幾遭,江浩險些就跌入萬劫不復。
不知不覺間,他坐正身子,認真起來。
「下一著......」
陳遲捻著棋子,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棋盤,整個人忘我的沉浸在棋局之中。
「嗡——」
一陣輕微的耳鳴忽然出現。
陳遲的手抖了一下。
他閉上眼,皺起了眉頭。
他的大腦在飛馳,但身體還沒發育完全,供血和供氧都跟不上這種強度。
「不舒服?」
江浩注意到他的異常。
「嗯。」
陳遲點點頭,仰著頭看著對面的江浩,無奈說,「下不了了。」
「那就不下了。」
江浩起身給他倒了杯熱水。
等陳遲喝了幾口,稍微緩解一些,江浩盯著剛才廝殺正酣的棋盤,忽然問:
「陳遲,你平時在家也練棋嗎?」
「平時?」
陳遲搖了搖頭,誠實的說:「沒有,平時我不在圍棋上花時間。」
「嘶——」
江浩深吸了一口氣。
從這個孩子滿是坦然的臉上,他看不到一絲說謊的跡象。
來少年宮上幾節圍棋課,就能把圍棋下到這種水平......
這份天賦,堪稱妖孽!
江浩思索一陣,試探著問:
「陳遲,能告訴老師你為什麼學圍棋嗎?」
陳遲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想,要怎麼把「為了不讓腦子閒下來」這句話說得不那麼奇怪。
「下棋......有意思。」他最後說。
「有意思?」江浩先是錯愕,然後笑了。
他沒有聽到自己想聽到的那個結果,但也沒覺得太失望。
覺得有意思,那就是對圍棋有興趣。
「今天的棋沒有下完。」
「以後想下棋,隨時可以來少年宮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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