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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英雄牌鋼筆

2026-08-28 10:05:17 作者: 好想吃薯片
  陳遲說不出話,他還在喘。

  一路背著這麼重的包回家,這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是件吃力的事情。

  他抹抹汗,等把氣喘勻乎,小手才伸進包里掏了掏,把那本綠布面精裝的《數學分析》掏出來。

  陳慶祝湊過來了,看了一眼封面,滿頁的洋文,一個字都認不得:

  「這啥玩意兒?俄文?」

  

  陳遲點點頭,又從書包里掏出另一本書,橘紅色硬殼,《俄漢科學技術詞典》,國防工業出版社。

  「你們小學現在還教這個?」陳慶祝有些奇怪,他記得從他小時候開始,學校就不咋教俄語了,都換成了英語。

  「我們數學老師給的。」陳遲解釋說。

  「他到底是教數學的還是教俄語的?」陳慶祝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一個數學老師,給了自己兒子一本俄文書,這事兒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他張了張嘴,想問陳遲「能不能看得懂」,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別把眼睛看壞了。」

  陳慶祝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他仰起頭,看向頭頂那個燈泡。

  是不是該換個瓦數大點的?

  他記得車間裡好像擱著個六十瓦的,明天帶回家換上。

  這麼想著,他拉開門出去了。

  陳遲一個人坐在桌前,翻開那本綠布面的《數學分析》。

  開看。

  不,開啃。

  第一頁,密密麻麻的俄文。

  不著急,從第一個詞開始查。

  Множество。

  陳遲把詞典放在左手邊,翻開詞典的第一頁,手指頭放在比腦袋都大的詞典上,順著俄文字母表一行一行往下找。

  詞典的紙又脆又薄,帶著一股發霉的味道,陳遲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捻動著紙頁。

  М開頭的詞條有幾十頁,俄語字母的寫法很複雜,密密麻麻的小字體更是令人眼花。


  但陳遲的眼睛不會出錯。

  在專注狀態下,他的眼睛精準的像台掃描儀,不會把一點兒紕漏傳輸進中樞神經。

  就這樣慢而仔細的看過去。

  然後......

  找到了!

  множество,名詞,中性。①集,集合;②大量,眾多......

  那麼這個詞就是集合。

  陳遲握著鉛筆,在用來寫作文的稿紙格子裡,工工整整的抄下這個單詞,然後寫入它的中文釋義:集合。

  他又把詞條的例句看了一遍,發現例句里有一個詞組,теориямножеств。

  把這兩個詞拆開查一下,發現是「集合論」的意思,於是他在紙上又把這個詞組抄了下來。

  然後他繼續往下啃。

  下一個詞,действительных。

  這個詞陳遲找了很久。

  他來回翻了半天,忽然想到,這可能是действительный這個詞的一種變化形式。

  於是翻回去查действительный,果然對上了。

  形容詞。①實際的,真實的;②有效的;③(數)實的......

  下一個,чисел......複數。

  等他終於把第一段里所有詞都查完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看了眼牆上的老掛鍾,距離放學已經過去了快三個小時。

  在這三個小時裡,陳遲面前的稿紙被他用鉛筆密密麻麻的寫滿了。

  最上面是原文第一段的逐詞翻譯,下面是一堆注釋,橫七豎八的箭頭把相關詞條串在一起,看起來像一張蜘蛛網。

  這是他三個小時的工作成果。

  這項工作沒有什麼技巧,沒有什麼捷徑,有的只是......

  啃。

  它純粹是枯燥繁瑣的重複。

  陳遲也確實感到疲憊。


  他的雙眼都在發澀,後背和脖子一陣僵硬,手腕則是在發酸。

  累,但腦袋裡面滿滿的。

  那是一種很充實的滋味兒。

  俄係數學的紮實,帶給他一種結結實實的飽足感。

  他稍微活動了下手腕,深吸了一口氣,又一次把頭埋下去。

  「吱呀——」

  門被陳慶祝悄悄推開了。

  他往屋裡掃了一眼,發現那個小小的人影依舊伏在桌前,左手按著詞典,右手攥著筆,一動不動,安靜得像一尊石像。

  妻子胡芬芳手上拎著飯盒,那是從食堂打回來的,現做的,還熱著,她剛想開口喊吃飯,就被陳慶祝一個手勢攔住了。

  「噓。」他比劃了個手勢,然後指了指屋裡的兒子,壓著聲音說,「小聲點。」

  胡芬芳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她看到了兒子陳遲那一動不動的身影,也看到了那個小傢伙面前擺著厚厚的大書。

  她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麼書,也不知道陳遲在寫什麼。

  但兒子那專注的樣子,好像整個人都掉了進去的樣子,胡芬芳是能看明白的。

  「這孩子到底隨誰啊?」看著看著,胡芬芳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陳慶祝在一旁搖了搖頭。

  此情此景,他這個當爹的就是臉皮再厚,也說不出孩子隨他的話啊。

  「我再去食堂打個菜吧。」陳慶祝轉過頭去。

  「打份熘肝尖兒。」胡芬芳特意叮囑一嘴,「吃肝補血。」

  ......

  第二天的課堂上。

  當其他孩子在跟著老師讀課文的時候,陳遲還在和卓里奇較勁。

  那些普通名詞的查閱很順利,但遇到固定短語就很麻煩。

  比如Каковобынибыло,陳遲卡了半天才查出意思是「無論取怎樣的」。

  數學課,其他孩子還在做練習題的時候,老張頭背負著雙手,「不經意」的瞥了眼桌上。

  桌上攤著的當然不是數學課本。

  是那本綠布面的《數學分析》,是橘紅色的《俄漢科學技術詞典》,還有一張畫滿箭頭和圈圈的稿紙。

  老張頭站住,看了一眼稿紙上的內容。

  最上面一行歪歪扭扭地抄著一句俄文,каковобынибыло......

  旁邊寫著中文翻譯:無論取怎樣的非空實數集......

  老張頭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句短語是俄語裡一個很拐彎的說法。

  каковобынибыло,字面意思是「不管它是什麼樣的」。

  只有在數學語境裡才譯成「無論取怎樣的」。

  陳遲能把這句話譯對,說明這孩子查詞典的時候一定是逐詞摳進去的。

  他繼續往下看,只是越往下,字體就變得越粗。

  他伸手把陳遲桌上的鉛筆拿起來,看了看筆尖,已經鈍了。

  「怎麼不削?」

  「沒顧上,湊活著先寫吧。」陳遲脆聲回答。

  老張頭沒說什麼,把手伸進自己的上衣口袋,摸出一支鋼筆,放在陳遲桌上。

  筆桿是深灰色的,筆帽上有一圈細細的金屬環,環上的鍍層已經磨得發白了,筆夾上刻著兩個極小的字,不湊近了看根本看不清。

  整支筆有些舊了,但擦得乾乾淨淨。

  陳遲拿起鋼筆,翻過來看了看筆夾上的小字——英雄。

  80年代知識分子的標配。

  「會用嗎?」老張頭問。

  陳遲點點頭。

  他擰開筆帽,在稿紙上寫了幾筆,筆尖划過紙面,留下一道細細的、均勻的墨痕,利索的像冰刀划過冰面。

  「以後就用這個。」

  老張頭說,「鉛筆寫的幾天就糊了,鋼筆寫的,夠你看很多年。」

  他聲音不大。

  但語氣很確定。

  仿佛已經看到了許多年之後。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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