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已經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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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頭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陳遲的那幾頁紙，對照著書上的題目，一道道往下看。
或許是平時批小學生作業批久了，看著陳遲這幾頁密密麻麻的式子，他感覺到一陣久違的享受，來自數學上的享受。
當然了，也或許是因為陳遲把每道題都做的太漂亮。
沒錯，漂亮，老張頭在心裡挑了半天詞，最後落定的還是這兩個字。
他敢打賭，就算是出題人親自來了，看見陳遲的答案也得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上半晌，然後一拍腦門，說一句：「哎喲，還能這麼解？」
就跟武俠小說里那些不按套路出招的高手一樣。
明明一個常規移項就能撂倒的對手，一刀下去就能了結的事兒，陳遲偏不。
他一會兒是落英神劍掌，又凌厲又縹緲，把式子搞了個輪換平均分配。
一會兒又劍走偏鋒，逆練九陰，直接大膽猜根驗根，從屁股往頭上推結果，推的嚴絲合縫，讓人挑不出一根刺兒。
「省里那幫傢伙這回可要嚇一跳了。」老張頭咧著嘴，嘴角從剛才就沒下來過。
他想像著這幾頁答卷寄到編輯部之後的情景。
那幾個省里的老傢伙端著搪瓷缸子翻開答卷，看見一個七歲孩子用黎曼和估值調和級數，臉上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
老張頭真想親眼看看。
他認識那幫人，去年華杯賽省里預選，就是這幫人，翻著各校報上來的名單，翻到他們北江小學那一頁，眼皮都不帶抬的。
也是，人家眼裡，好苗子都在省城，最次也在市重點，像北江小學這樣的普通學校，人家看都不稀得多看一眼。
可這回呢？
老張頭已經在腦袋裡想出那群人的表情了，震驚、懷疑、難以置信。
然後他們就會看署名。
鞍市北江小學，四年二班，陳遲。
他們肯定會翻來覆去地查這名字，查半天查不著，因為這個名字從來就沒出現在過他們通訊賽的名單上。
老張頭想到這兒，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是一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短促的、被壓了太久終於沒壓住的笑。
正在窗邊批作業的崔老師嚇了一跳。
她看了老張頭一眼，這個老傢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那是她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的表情。
老張頭把幾頁紙來回看個幾遍，然後小心翼翼的折好，夾回雜誌里。
完事拉開抽屜，把那些從京城寄來的信往旁邊撥了撥，騰出一個位置，把這本雜誌放進去。
他的手沒有停下，繼續往裡翻，翻到抽屜最深處，摸出本厚厚的書。
......
這節課是體育。
老師姓馬，退伍兵轉業，身體似乎不太好，總是請假。
一上來，他就讓全班繞操場跑三圈熱身。
一群半大孩子呼啦啦衝出去，隊伍拉得老長。
隊伍末尾，陳遲倒騰著兩條短腿，奮力追趕大部隊，嘴裡呼哧呼哧的喘。
戚曉梨已經從後面追上來了，確切的說，她已經套了陳遲一圈，麻花辮甩來甩去：
「陳遲，其他地方你厲害，跑步可不咋行，下回跑步我給你帶根繩，拴我腰上拖著你跑。」
陳遲喘得說不出話，只能白她一眼。
戚曉梨嘿嘿笑了兩聲，馬尾一甩又跑到前面去了，紅領巾在風裡飄得筆直。
「遲哥，別聽那娘們的風涼話，呼哧......」
孫鵬在陳遲旁邊兒跟著，跑步的樣子比陳遲都難看，「咱不急，我陪你跑，你放心，我給你兜底，呼......呼......」
跑完步就是自由活動。
男生們搶了籃球去投籃，女生們三五成群地跳皮筋，從「小皮球」跳到「馬蘭花」。
陳遲找了個角落蹲著喘氣，頭頂那根呆毛在風裡一抖一抖的。
老張頭從教學樓里走出來，抱著本書，穿過半個操場，低頭看了看坐在水泥台上喘氣的陳遲，這孩子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陳遲。」他喊了一聲。
陳遲抬起頭，看見老張頭，又看見他手上的書，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順手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張老師。」
「拿著。」
老張頭二話不說，把手裡抱著的那本沉甸甸的書遞過來，動作不快。
這本書是綠色布面精裝。
書脊上燙金的俄文字母已經褪得只剩輪廓，但還能認出來：
《Математическийанализ》
陳遲看了一眼，然後小臉很懵的看向老張頭。
「這是俄文，翻譯成中文意思就是《數學分析》。」
老張頭指著書上的俄文說：「這書是個叫卓里奇的老毛子編的，在老毛子那兒算是大學教材，嗯......硬要說，也不算，這是當年用來給莫斯科國立大學數學系的魔鬼訓練準備的訓練教程，和理論物理那個朗道十卷是一個意思，讀是讀不了的，這書也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一口一口往下啃的......」
老張頭自顧自的說了半天，又忽然意識到陳遲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和他講這些，恐怕是有點瘋了。
但是瘋就瘋吧，把這種書拿給這麼大的孩子讓他看，這行為本來就有點瘋了。
「你先拿著，這書你慢慢看，估計能夠你看個很多年。」
老張頭說著，又拿出一本字典，和一個軟皮筆記本，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俄文，夾雜著大量的數學公式和批註。
「卓里奇這書寫得雖然夠詳實、夠深刻，但是這書裡面還是有不少地方寫的不夠詳細，跳過了運算細節，你要是在哪卡住了，看不懂，就翻翻這本筆記。」
陳遲接過筆記本，翻開看了看，扉頁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標籤，上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是用鋼筆寫的漢字：
張書言，1963年，莫斯科。
「我叫張書言。」老張頭像是很不在意一樣特地補充個一句，「這是我寫的。」
......
傍晚。
放學到家的陳遲，「咣」的一下把書包拍在桌子上，動靜大到陳慶祝手裡的茶缸子都晃了一下。
他整個人一激靈，猛地坐起身朝兒子那兒看去：
「你這包里是裝啥了？」
「板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