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仿佛過不完。
都三月中旬了,鞍市的雪還在沒完沒了的下。
天空從早起就陰沉著,鉛灰的雲壓的很低,到了下午,雪又細細碎碎地飄了起來,被風卷著打在窗戶上,沙沙地響。
陳家的窗戶上結著厚厚一層冰花。
七歲的陳遲趴在桌前,身上裹著件很寬鬆的紅色毛衣,他媽親手織的,還特意放大了兩號,想著陳遲長得快,能多穿兩年。
「焦耳定律......」
陳遲面前擺著一本《高中物理》第二冊,乙種本,也是現在中學最主流的教材版本。
陳遲看的很專心。
恆定電流,這比初中的那些簡單力學和電學有意思多了。
它並不複雜。
Q=I^2Rt。
電流通過導體產生的熱量跟電流的二次方成正比,跟導體的電阻及通電時間成正比。
但陳遲的學習,從來都不只是去記住一個乾巴巴的公式那麼簡單。
他在腦海中構建並運轉一台直流電動機,一台用於提起重物的直流電動機。
那些無形的物質,粒子、能量都以一種抽象的具象形態進入運動,形成可視化模型。
然後陳遲開始對著它,計算電場把粒子從一端移動到另一端時做的功,計算電動機產生的熱量......熱量少於電流做的功。
這就是能量守恆。
宇宙最核心的法則之一。
腦海中的模型又一次發生變化。
陳遲在導體的電流場裡取出一截小電流管,又是新模型,然後他計算在單位體積內的熱功率,也就是熱功率密度......
「嘶——」
太陽穴處忽然傳來的一陣刺激性陣痛,使得陳遲不得不退出專注狀態。
這是身體生理本能的提醒,是對他大腦超載運行的警告。
陳遲沒有固執的抵抗這種本能。
重生以後的經驗告訴他,這時候的他已經抵達了身體的上限,供血供氧都跟不上神經系統的消耗,他需要休息,需要放鬆,需要把自己從這種程度的思維運算中擺脫出來。
陳遲揉了揉太陽穴,合上課本,取出抽屜里的熊貓牌收音機擺弄起來。
那是他的「玩具」,是個老傢伙,七管一波段便攜機,父母結婚時候買的,質量很紮實,陳遲把它來來回回的拆卸安裝過無數次,依舊能聽。
擺弄幾下過後,陳遲將它收回了抽屜。
就像是小孩子會淘汰掉那些舊玩具一樣,這台「小玩具」陳遲已經「玩膩了」,再沒辦法獲得什麼愉悅和快感。
「兒子,一個人在家幹啥呢?」剛下班的陳慶祝推門進來,在門口抖擻了抖擻身上的雪花。
他把沾滿機油味的工作服脫下來搭在門後,看了眼趴在桌上的陳遲。
比任何人都熟悉兒子的老父親,很快就讀懂了他的那種表情。
他沒說話,在炕沿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陳遲的後腦勺。
他想起自己的小時候,冬天再冷也得往外跑,滑冰車、打雪仗,凍得鼻涕拉瞎的才肯回家。
這小子倒好,跟個小老頭似的,天天憋在家裡,一憋就是一天。
陳慶祝是真怕憋壞這孩子。
要是別人家,孩子把家裡收音機拆了,當爹的早一巴掌呼上去了。
陳遲把家裡面收音機拆了,陳慶祝當時就發現了,他也心疼,也想教訓教訓兒子,但轉頭看見陳遲小臉上的興奮勁,他又覺得沒什麼了。
拆就拆吧,只要這小子憋不壞就行。
這會兒看著兒子空洞的眼神,當爹的拍拍他的屁股,「過來,爸教你做個東西。」
「嗯?」
陳遲的目光滑到父親身上,露出幾分好奇之色。
陳慶祝從床底下抽出工具箱,翻出幾根鋸條、一截松木,一把舊刨子。
「冰尜兒知道不?」他抬頭看了陳遲一眼。
「知道。」陳遲說。
北方叫冰尜兒,其實就是木頭做的陀螺,放在冰面兒上抽。
「知道是知道,你肯定沒做過。」
陳慶祝拿出根鉛筆,在木頭上面隨手畫了幾道,形成一個簡易的迴轉體輪廓,「今兒個爸就給你露一手,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八級車工苗子。」
陳遲眨巴著眼睛看。
他爹三級車工的手藝確實利索,木頭粗坯在他手裡很快就有了迴轉體的雛形,上粗下尖,母線帶著一道微微外凸的弧線。
最後翻出一枚軸承珠,把陀螺放在鐵砧上,軸承珠對準尖頭的小孔,輕敲兩下,過盈配合,軸承珠嵌了進去。
「大功告成!」
「走,上外面試試去。」
父子倆套上棉襖出了門。
外面雪還沒停,冷空氣一個勁兒的刺激著陳遲的鼻腔,往他肺裡面鑽,大腦的內啡肽跟著分泌,身體的疲憊感瞬間減輕不少,就連心情都跟著輕鬆起來。
「就這兒吧。」
陳慶祝找了塊冰面,蹲下來,拿布條做的鞭子在冰尜上纏了好幾圈。
他手腕猛地一抖,鞭子抽出去的瞬間,冰尜脫手落在冰面上,高速旋轉起來。
隨著陳慶祝的抽打,鋼珠更是在冰上轉得嗡嗡響,帶起的水沫子向四周飛濺。
只不過沒轉多一會兒,冰尜就在冰面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倒了。
「得用寸勁兒,知道嗎兒子?你來試試。」陳慶祝邊教學,邊把鞭子交到陳遲手裡。
陳遲沒急著抽。
他慢慢蹲了下來,把木質的冰尜放在冰面上,然後低下腦袋,比劃著名觀察了十幾秒。
「看啥呢?」陳慶祝被兒子這行為整的有點兒懵。
陳遲沒說話。
他站起來,學著父親的模樣,在冰尜上纏好繩子。
手腕輕輕一抖,冰尜脫手落在冰面上,唰的轉起來。
「可以啊,兒子!」陳慶祝直接被陳遲這一手給驚艷到了。
要知道他小時候可是學了很久,才能把冰尜玩兒的轉動起來。
沒想到他兒子才第一次上手,就能玩的這麼溜?!
「這叫啥。」
「這就叫名師出高徒!」
陳慶祝洋洋得意的說。
然而這還沒完。
隨著冰尜轉速的降低,它開始在冰面上不穩定的抖動起來。
就在它仿佛馬上支持不住的時候......
「啪。」
陳遲一鞭子甩了上去。
他用的力氣不大,鞭子也沒有剛才陳慶祝抽打的那麼響亮,但已經搖搖欲墜的冰尜,轉速猛地提了一大截,而且轉得穩穩噹噹。
陳慶祝張了張嘴。
「你怎麼抽的?」
「寸勁兒。」陳遲回答說。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動,在他的世界裡,冰尜的旋轉軸就像被畫出來了一樣,格外明顯。
它往哪邊偏,偏了多少,哪怕只是細微的變化,都能迅速被陳遲的目光所捕捉到,然後在腦海之中迅速完成角速度分析。
該用多大的力量,該抽哪個角度,什麼時候出手......
一切全部是用尺子測量般的精準。
這就是他的「寸勁兒」。
他就像個精密到不可思議的機器,一個無情的抽冰嘎機。
只要他想,他幾乎能一直抽著冰尜轉圈,直到把鞭子抽斷。
「臭小子......」
陳慶祝被兒子秀的嘴都咧開了。
那個在他手上只轉了十幾秒的冰尜,在兒子手上竟然轉的幾乎停不下來。
老父親一時間心底萌生出一種挫敗感。
這麼多年......好像真他娘的白玩了。
雪漸漸停了,老父親又試了幾次,但完全是被兒子的操作秀的一塌糊塗。
「不玩了、不玩了。」
陳慶祝擺擺手,他呵一口白氣,指了指這條路的盡頭,「知道拐角那家牛肉麵吧?」
「嗯。」
陳遲丟下了手上的鞭子。
陳慶祝拍了拍他的後背,「咱倆現在往那跑,跑的快的吃麵,跑的慢的喝湯。」
還不等陳遲反應過來,陳慶祝已經大步流星的跑了出去。
「這個爹......」
陳遲的小臉上露出一抹無奈,拔開腿跟在父親身後往路盡頭跑。
「呼、哈。」
路燈已經打開了。
昏黃的燈光下,父子兩人身影都被拉的很長,有時交疊在一起,有時又分開。
「兒子,加油!」陳慶祝跑在前面,中氣十足的回頭喊。
「呼哧——呼哧——」
陳遲大口喘著氣。
這是真沒辦法。
就算是再專注的跑步,再精妙的控制肌肉,再理性的計算路線......兩條小短腿,也終究還是兩條小短腿啊。
但是父親的腳步好像慢了,牛肉麵的香味兒也好像近了。
或許他又變強了,但大概率是父親在等著他......
「師傅,兩碗二兩的麵條,再來二兩牛肉。」陳慶祝等陳遲跑到的同時,衝著老闆喊了一聲。
陳遲雙手扶著膝蓋,俯下身,大口的喘著氣,累的不輕。
「緩緩。」陳慶祝拍了拍他的後背。
夜已經完全黑了,雪花和雲層把天空反射成昏黃的顏色。
「餓了沒?」
陳慶祝把筷子掰開,遞到陳遲手裡。
看著熱氣騰騰的麵條,陳遲一秒也忍不住,筷子插進碗裡,也顧不上呲溜呲溜往下流的凍鼻涕,大口大口的開始吸溜,眼神里全是對食物的渴望,再看不到之前的那種空洞。
「對了嘛。」
陳慶祝也夾一大筷子麵條到嘴裡,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這才是個孩子模樣。」
「好吃。」
這天晚上,七歲的陳遲似乎又找到了很多樂趣——生活的樂趣。
他感到自己又有了人的溫度,而不是愈發理性直到成為機器。
夜很冷。
但是麵條進到肚子裡,暖暖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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