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北方還沒完全褪去寒冷，早起離開被窩仍然是件困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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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米31。」陳慶祝握著捲尺給陳遲量完，在門框上用筆畫了一道。
陳遲打了個哈欠，從盤子裡拿起一個熱騰騰的饅頭，慢吞吞的啃，旁邊還有胡芬芳給他準備的牛奶和煮雞蛋。
這樣的早餐在這個年代算很奢侈。
陳遲全部收拾乾淨。
他的飯量很大。
畢竟腦袋裡放著個高速運行的機器，巨大的運轉消耗讓他像個極速膨脹的黑洞，需要無時無刻的吞噬能量，補充運轉需要的燃油。
「我走了。」
慢吞吞的他，到學校的速度一點都不快，幾乎是剛坐下，第一節課就開始了。
這節課是數學課。
四年級2班的數學老師姓張，戴一副細框眼鏡。
他有個絕活，在黑板上畫圓從來不用圓規，手腕一抖就是一個標準的圈，比圓規畫的都好。
學校里別的老師都叫他張老師，學生們私下叫他老張頭，其實他年紀不大，仍是中年，但頭髮白了大半，看著比老校長還老。
「那麼奇數與奇數的積是奇數還是偶數呢......」老張頭說話帶著奇怪的南方口音。
「我不行了。」戚曉梨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倒在桌上。
四年級數學漸漸到了產生分水嶺的部分。
老張頭嘴裡一會奇數，一會偶數，一會質數，一會合數，一會又拓展到了2、5、3的倍數。
像戚曉梨一樣聽到崩潰的學生，已經不是單個現象。
陳遲沒有干別的事情。
他還挺喜歡聽老張頭講課。
因為老張頭和其他的小學數學老師不一樣，他講著講著就會拓展講開，講一些他喜歡但學生聽不懂的東西。
就比如現在：
「那麼從上面這道題，我們可以看到。」
「4=2+2，6=3+3，8=5+3，10=7+3......」
「那麼，是不是我們可以提出一個猜想。」
「那麼就是所有大於2的偶數，都可以表示為兩個質數的和呢？」
「哎，那麼這個猜想呢，其實就是著名的......」
「哥德巴赫猜想。」陳遲在心裡和老張來了一次異口同聲。
講台上，老張還在滔滔不絕的講述著：
「那麼哥德巴赫猜想，吸引了無數的數學家長達近三個世紀的探索與鑽研，這也是數學史上最著名的未解問題之一。
那麼我們國家的數學家陳景潤，確立了著名的陳氏定理，他提出，每個充分大的偶數，都可以表示為一個素數與一個殆素數，這個殆素數又是什麼呢......」
陳遲聽得格外專注。
他已經完全沉浸在數論的世界。
但如果這時候他站在老張的位置，他就會發現，全班同學此時都已經是一臉迷茫的狀態，有人困惑、有人走神、有人聽不懂乾脆干別的。
只有陳遲的臉上，寫著：我在聽講。
而老張頭也確確實實的在看著陳遲講這些，就像是在講給他一個人聽。
下課後，陳遲正準備上個廁所，孫鵬走到他桌前。
他有些忌憚的看了眼戚曉梨，然後快速的拍拍陳遲：
「神......陳遲，老張頭喊你去辦公室。」
「老張頭？」陳遲有些奇怪。
當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辦公室里就老張頭一個人，他正坐在桌前批作業。
他面前的作業本堆了兩摞，一摞已經批完了，一摞還沒批。
看見陳遲進來，老張頭把鋼筆擱下，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
「坐。」老張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陳遲坐上去了，腳夠不著地，兩條腿懸著晃了晃。
老張頭看著陳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陳遲。」他終於開口：「你覺得數學課怎麼樣？」
「挺好的。」陳遲說。
「挺好的是好還是不好？」老張頭又問。
陳遲想了想，說：「就是講得有點慢。」
老張頭沒有生氣，反而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卷子，遞給陳遲。
陳遲接過來一看，是之前他的那份數學期中考試試卷，已經批過了，右上角寫了個大大的「100」。
老張頭又從抽屜里拿出另一張卷子，這張是上學期的，分數也是100。
「這張你也全對。」
老張頭把兩張卷子並排擺放在桌上，聲音很慢的說：
「陳遲，我前前後後，也算教了二十年數學，帶過的學生少說也有上千個，聰明的，我見過不少，有的一講就會，有的一點就通。
但你這樣的，我沒見過。」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取出陳遲的課堂作業本，幾乎每一頁都是滿分，偶爾有幾個紅叉，那是因為陳遲跳了步驟，沒按教學要求寫完整的解題過程。
「課本上的東西。」
老張頭指了指作業本，「你已經全部會了，不光四年級的會了，我猜，五年級，你也差不多全會了。
你說講得慢，其實不是我講得慢，是這些東西對你來說根本就不需要講了。」
他停了一下，注視著陳遲的眼睛：
「那麼問題就來了，在我的數學課上，你能學到什麼？」
「......」
這個問題陳遲回答不了，他沒法回答。
他總不能說，老師，我確實什麼也學不到，我來上課就是為了不顯得太另類。
「陳遲，我不能讓你天天坐在教室里浪費時間。」
老張頭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柜子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書，推到陳遲面前。
那是一本雜誌，一本名叫《中小學數學小靈通》的雜誌。
「這是我自己訂的，上面有通訊賽的題目，難度比課本高一些，你要是在課上覺得沒意思，就看這個，做上面的題。」
「通訊賽？」陳遲露出詢問之色。
老張頭解釋說，他翻開雜誌，指了指其中一頁，上面登著通訊賽的獲獎名單。
「你看這些人，沈市的、大連的、丹市的......都是通過通訊賽選出來的尖子。」
「去年，就是這些省里通訊賽選的尖子，好幾個都被推薦去參加了全國的數學競賽——華羅庚金杯賽，這是整個數學界關注的大賽。」
「當然了，那個暫時和你也沒什麼關係，這書你先拿回去看，題目和咱們平時學的數學，不太一樣，有興趣，就做了，沒興趣，就把書給我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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