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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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級2班的教室里生起了爐子,鐵皮煙囪從窗戶玻璃上的圓洞伸出去,往外冒著白煙。
值日生天不亮就得來教室點爐子,弄得滿屋子都是煤煙味兒,上課鈴響半天了還沒散乾淨。
「小神童。」
陳遲剛坐到座位上,就有兩個班裡的男同學湊了過來,「你是怎麼跳的級?」
「......」
陳遲一臉無奈的面對著他們。
他已經記不清楚,這是他進到班裡以後第幾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了。
四年級的大孩子,也終究不過是孩子。
對於陳遲這個新同學的到來,他們總是有消耗不完的新鮮與好奇。
在這樣的環境下,陳遲總感覺自己像個動物園裡供人參觀的大熊貓。
如果不是成年人的心態支撐著,恐怕他真的會產生什麼心理問題。
「陳遲。」
兩個男同學中其中一個叫孫鵬的壓低聲音,像是要和他打聽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你媽是不是給你吃過什麼藥,我媽告訴我說有種藥吃了就能變聰明,叫什麼......851?」
「沒吃過。」陳遲面無表情的搖搖頭。
「那你咋這麼聰明?」
「多吃飯,多看書。」
「是麼......」孫鵬小臉上的期待變成了失望,撇撇嘴走了。
陳遲鬆了口氣,把下節課要用的課本掏出來。
同桌戚曉梨趴在桌上,斜眼瞅著他,嘴裡嚼著一根紅薯干:
「你天天被人圍著,煩不煩?」
「煩。」
「煩就對了。」
戚曉梨把紅薯干咬下一截,含含糊糊地說,「誰讓你學習那麼好,活該。」
她是2班的班長,圓臉麻花辮,個子在班裡面是最高的,比大多數同學高出小半個頭。
結果陳遲一來,老師把她換到了前面,跟陳遲坐同桌,意思是讓她照應著點。
戚曉梨為這事鬱悶了好幾天,「老師真不公平,我一個班長,天天還得給你當保姆。」
「上課!」
語文老師走上講台,戚曉梨匆忙咽下嘴裡嚼著的東西。
「......起立!」
「老師好——」
班裡七十多個孩子們嘩啦啦一下站起來,陳遲在他們之中就像個誤闖天家的小矮人。
不過對他來說,四年級的語文課堂並沒有一年級那麼難熬,至少從「a~o~e~」一下子升級成了少年閏土和他的猹。
「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西瓜......」
語文老師捧著課本在講台上領讀,聲音抑揚頓挫,底下七十多個孩子扯著嗓子跟讀,調子拖得老長。
讀到「碧綠西瓜」的時候,總愛搗蛋的李謙故意把「西瓜」兩個字喊得又尖又響,惹得周圍同學一片鬨笑。
語文老師頭都沒抬,隨手一記粉筆頭精準地砸在他腦門上。
陳遲沒有跟著讀。
他把課本立在桌上當屏風,底下攤著本人教社的《物理》。
第二冊,講電學。
他的目光落在一幅串聯電路圖上。
電源、開關、燈泡、電阻......
旁邊印著公式,I=U/R。
《歐姆定律》。
陳遲看的很慢,不是看不懂,他是在想。
他的腦袋裡是一塊墨綠色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銅箔線條,各種元件焊在上面,三極體、電阻、電容......
電流經過三極體放大,再經過電容濾波,最後送到喇叭。
這就是通路。
這個焊點虛了,那個元件燒了,路斷了,於是電過不去。
這就是斷路。
旁邊戚曉梨低著頭,課桌底下偷偷翻一本小人書——《射鵰英雄傳》。
郭靖正跟洪七公學降龍十八掌。
她看到「亢龍有悔」那一段,眼珠子跟著畫面上的招式一轉一轉,兩條腿在桌子底下不自覺地夾緊了,整個人都在暗暗使勁。
講台上語文老師的領讀聲頓了一下。
戚曉梨反應比腦子快,小人書瞬間被她抽出來往腿上一壓,身子坐得筆直,下巴微抬,一臉正氣地跟著念:「嗯......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西瓜......」
語文老師的目光掃過來。
戚曉梨眨了眨眼,眼睫毛撲閃撲閃的,嘴巴微微嘟著,一副「我最認真」的模樣。
老師移開目光的瞬間,她沖講台的方向悄悄吐了一下舌頭,然後側頭看了一眼陳遲攤在桌上的書。
這小子也沒跟讀,看的書上畫著些電線疙瘩,扭來扭去的。
她壓低聲音:
「神童,你看的都是啥啊?」
「......歐姆定律。」
「看這個幹啥?」
「學無線電的時候能用上。」
戚曉梨愣了一秒,用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著陳遲:
「你好好上課唄,我可是班長,你真不把我放在眼裡?」
「你不也沒聽?」陳遲反問一句。
戚曉梨把小人書重新翻開,嘟囔著辯解,「我看這個起碼是語文。」
「不過說真的。」
戚曉梨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點商量的味道,「你放學有事沒?」
「幹啥?」
「去我家唄。」
戚曉梨拍拍胸脯,「咱倆一塊兒寫作業,你寫完了借我看看。」
陳遲看了她一眼:「那不就是抄作業?」
「什麼叫抄!」
戚曉梨雙手掐腰,理直氣壯,「那叫參考!參考懂不懂?你寫完了我對著看,不會的你再給我講講,這不就是參考嗎?」
陳遲沒再理她。
戚曉梨又把小人書翻過去一頁,忽然沒心思看,她偷偷瞄了陳遲攤在桌上的那本物理書好幾眼,線連著線,密密麻麻的,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
「......無線電?」
她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然後眼睛慢慢睜大了,伸手拽了拽陳遲的袖子,「神童,你會修收音機麼?」
「嗯?」這次陳遲眉毛動了一下。
「我家有一個,不響了,擰開全是沙沙的聲音,沒台。」
戚曉梨壓低聲音,怕被老師聽見,「那還是我爸從上海帶回來的,紅燈牌的袖珍錄音機,可小了,開始還好好地,後來讓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就不行了,我爸到現在還不知道呢,要是發現壞了非揍我不可......」
她說到「揍」字的時候下意識揉了揉屁股,仿佛已經提前感受到了那股疼。
「你還怕挨揍?」
「廢話,那收音機三十多塊錢呢,我爸寶貝的很,拿布包著擱柜子里,我偷著拿出來玩,結果給摔了......」
戚曉梨越說越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在嘟囔,「我現在晚上都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見我爸舉著皮帶站我跟前。」
陳遲想了想,把那本《物理》塞回了抽屜里。
「放學去你家看看。」
「真的?」
戚曉梨一聽這話,眼睛亮了,整個人往陳遲這邊傾過來,辮梢掃過來,紅薯乾的氣味也跟著飄過來,甜絲絲的:
「神童,你真能修好?」
「要先看看。」
「看收音機?」
陳遲搖搖頭,兩隻手交叉攏著擱在桌上。
「看你表現。」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