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兒子陳遲的模樣,夫妻倆交換個眼神,心裡都清楚,這是又愣神了。
「你讓他怎麼像其他孩子?」
陳慶祝沖胡芬芳無奈一笑,「他就是和別的孩子不一樣。」
胡芬芳皺著眉頭掃了眼教室裡面,又看了眼陳遲,蹲下來擦了擦他額頭的汗珠:
「怎麼流這麼多汗?不舒服?」
「......沒事。」
陳遲慢吞吞的搖了搖頭,眼睛卻一挪不挪的盯著教室裡面。
「感興趣?」
陳慶祝比較明白兒子的想法,大手指了指教室裡面。
「無線電,就是收音機、發報機嘛,《永不消逝的電波》裡面演的那種,電影爸爸不是帶你看過......怎麼樣,兒子,能看懂這些不?」
「看不懂。」
陳遲搖搖頭。
那滿桌子的零件確實很吸引他,他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專注,卻也看的越來越眼花。
太複雜了。
他的腦袋裡空空如也,沒有任何的原理知識,現存的那些數學公式都用不上,記憶里那些前世所學的零碎原理,也都如隔了一層灰濛濛的霧,難以想起,陳遲越是去想,就越感到疲憊。
但他沒有失去求知的興趣。
屬於兒童的底層代碼在DNA里運行:
他越是不明白這些是什麼,就越想明白這些是什麼。
「我想學這個。」他抬起小手指著無線電的教室。
「學這個?」
胡芬芳皺了皺眉,「不是已經要學圍棋了嗎?」
陳慶祝看看兒子,又看看教室里那些零件,咧嘴笑了。
「咱兒子這麼聰明,還不能學兩個?」
胡芬芳瞪了他一眼,「咱兒子才六歲,又是學這個,又是學那個,你真不怕把他累壞了?」
「媽,我想學。」陳遲忽然開口。
胡芬芳愣了一下,她還蹲在兒子面前,兒子臉上那股子倔勁兒她還從來沒見過。
就在這時候,教室門開了。
正上課的無線電老師趙碩聽到了門外的動靜,有些詫異的推門出來。
「兩位同志,有事嗎?」
趙碩身穿著草綠色的的確良軍裝,朝著陳慶祝和胡芬芳敬了個軍禮,聲音也帶著一股獨特的利落勁兒。
沒錯,他是一名解放軍戰士。
無線電在軍事領域扮演著關鍵的角色,因此,這門課由解放軍戰士親自教授給孩子們。
「打擾您了同志。」
陳慶祝滿臉歉意的解釋:「孩子剛才看見你們在裡面上課,覺得好奇,感興趣。」
趙碩低頭看了一眼豆丁大的陳遲。
陳遲正仰著腦袋看他,準確地說,是越過他看門裡面桌上的零件。
趙碩蹲下來朝他笑笑:「小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陳遲。」他慢吞吞的回答。
「上幾年級?」
「一年級。」
「你喜歡這些?」趙碩指了指教室裡面。
「我想學。」
陳遲抬起頭,盯著趙碩,目光堅定地說。
胡芬芳有些不好意思,拽了拽陳遲的衣角,「同志,您別見怪,我們家孩子就這樣,看見新鮮東西就走不動道,就想學。」
趙碩也是頭一次碰上這樣的事。
他帶的最小的學生也是三年級以上的,從來沒收過一年級的小孩。
字都認不全,怎麼教?
「......要是感興趣,那就先進來瞧瞧?」趙碩想了想說道。
胡芬芳擺了擺手,「不了吧,孩子還有圍棋課呢......兒子?兒子!」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得到趙碩許可的陳遲,已經徑直鑽進了無線電的教室裡面。
「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犟,這怎麼和圍棋老師說啊?」胡芬芳有些無奈的看著趙碩。
「沒事,少年宮一天好幾堂課,我和圍棋那邊的老師打聲招呼,一會他過去上下節課就行。」
趙碩笑著寬慰:「小孩子嘛,可能就是覺得這些零件稀罕,有個新鮮勁,過幾天覺得很難,就不感興趣了,又想去弄別的......」
陳慶祝看了眼已經坐進教室的自家兒子,又看了眼英氣十足的趙碩。
這位同志想的恐怕有點簡單吧。
以他對自家兒子的了解,他那根筋一旦搭上,可就很難再鬆開了。
......
教室里。
陳遲趴在桌子邊上,仰著腦袋,看那個比自己高的寸頭男生,握著木柄電烙鐵往板子上送焊錫。
「滋」的一聲,白煙升起來,錫珠化開,落在銅箔上,凝成一顆不算太圓的焊點。
男生把烙鐵放下,甩了甩手腕,活動了一下手指,抬頭看見旁邊站了個小不點,愣了一下。
「你誰啊?」
陳遲沒理會他。
趙碩這時候進來,看了眼陳遲,又看了眼男生的焊點,「李紅軍,你這個哪行?太少了,引腳都露出來了。」
說著,趙碩親自拿起電烙鐵,往板凳上一坐,把板子擱在面前。
「看好了,焊點要圓,要亮,要包住引腳,但是不能淌到旁邊去,焊錫多了也不行,少了更不行......」
他說話的同時,手已經動了。
烙鐵頭貼上去,「滋「的一聲白煙升起來,手腕一抬,烙鐵頭乾淨利落地撤走,焊點一瞬間凝固。
「看到了?「趙碩把烙鐵放回架子上,掃了眼李紅軍,又掃了眼豆丁大的陳遲。
這孩子一臉認真的樣子讓趙碩有些意外。
那樣子他說不上來。
站軍姿站到最後好像就是這樣,一動不動,眼睛裡沒什麼表情,像是把自己整個人都收進了一個很小的核心裡頭,外面的東西進不去,裡面的東西出不來。
他忽然覺得,這孩子將來如果去當兵,一定會是個好兵。
「怎麼樣?」趙碩拍了拍陳遲的後背,關心的問,「老師講的能聽懂嗎?」
「......」
陳遲沒有吭聲。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的額頭又開始滲出汗珠。
趙碩講的無非是操作過程,這不難聽懂,烙鐵頭貼上去、送錫、等錫流滿、撤烙鐵,每一個步驟他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腦子裡。
對陳遲來說,難的是原理。
為什麼焊錫絲會熔化、為什麼會冒白煙、為什麼會嗅到松香的甜......
每翻出一個他就下意識地想去抓,可手伸出去什麼也抓不著,那層灰濛濛的霧又把他的思考擋回去了。
那些知識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面,冰底下的東西他能看見輪廓,但撈不上來。
這種感覺難受極了。
操作不懂可以慢慢學,原理想不明白身上就像著了火,非找個地方撲滅才行。
在這樣的刺激下,陳遲感覺他的大腦進入了某種「極度饑渴」的狀態。
他需要知道電流為什麼能發熱,需要知道金屬為什麼能熔化,他需要複雜的物理學和化學。
少年宮的課程結束,陳慶祝來接陳遲回家。
他一把抱起豆點兒大的陳遲,穩穩的放在自行車后座上。
「兒子,今天在少年宮玩的高興不?」
「嗯。」
陳遲輕輕的點了下頭。
陳慶祝摸摸他的腦袋,一個助跑起步,蹬著自行車上路。
「還想去哪兒玩?爸帶你去。」
陳遲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雙手抓著父親的工裝下擺。
「我想看書。」他脆聲說。
既然腦子沒辦法想出那些東西,那就去找。
書里會有答案。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