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上課鈴剛打過,幾個拖拖拉拉的孩子正往教室里跑,鞋底踩在土操場上揚起一小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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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遲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隔著半開的門往裡頭瞅了一眼。
辦公室里坐了兩個人,一個是頭髮花白的老校長,平時常在校園裡看見,另一個中年男人面孔陌生,人很瘦,戴著副窄框眼鏡。
「報告......」陳遲聲音脆亮的喊了一聲。
「哦?」
老校長轉過頭來,看見門口探進來半顆小腦袋。
「你就是陳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上下打量這孩子,眼裡三分好奇、七分期待。
「校長好。」陳遲比劃了個少先隊員禮。
「進來、快進來。」老校長朝門口招了招手,看著比平時和藹許多。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讓陳遲坐下,然後轉頭朝那個戴眼鏡的瘦男人道:
「老江,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孩子。」
「......」
江浩沒搭話,他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小孩,眼裡透著股精光。
「陳遲同學,我剛才看到這個圖......」江浩拿出陳遲的田字格本,「這是你畫的?」
陳遲坐在椅子上,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仰著臉看了看圖,又看了看對方,點點頭。
「是。」
江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那你知道自己畫的是什麼嗎?」
「......棋。」
陳遲慢吞吞的說,聲音帶著含含糊糊的稚氣,「電視上放的,兩個人坐對面,拿棋子這麼下的......」
「你是說——」江浩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到陳遲對面,「你就那麼看了一遍,然後就記下來了?!」
「嗯。」陳遲很平靜的點了點頭,小臉上沒有炫耀,沒有得意,像是在說一件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
「陳遲,你學過棋嗎?」老校長在一旁忍不住了。
陳遲搖搖頭。
「沒有。」
「那你下過棋嗎?」江浩緊接著問。
「沒有。」陳遲依舊搖頭。
辦公室里安靜了半天。
「怎麼樣?」老校長拍了拍江浩,笑眯眯道:「老江,這孩子是塊料吧?」
江浩沒有吭聲,只是摘下眼鏡,一臉唏噓的說了一句:
「人才!」
「其實對於圍棋棋手來說,背棋譜不是什麼難事,復盤是基本功,一局棋很容易就能背下來,但前提是......得懂圍棋。」
「棋手能夠復盤,是因為很多定式和定式以後的局部處理都有固定下法,所以很容易就能記住個幾十步。」
「但這孩子......他都沒學過圍棋,就能把一盤棋記在腦子裡。」
「這就像是沒學過文言文,就直接背下來了《出師表》。」
「你能明白麼?」
江浩仔仔細細的給老校長解釋。
他其實是市少年宮的負責人,人道洪流以前,也是省圍棋隊的隊員。
在省隊裡,江浩見過很多天才,那些人是真正的妖孽,小小年紀就能和他們這些普通棋手拉開巨大的差距,學幾年棋更是能把幾十歲的老師傅下的找不著北。
在江浩看來,陳遲這孩子的表現,足以被劃入那些人的行列。
「陳遲同學。」江浩重新戴上眼鏡,儘量以和藹的語氣問,「你願不願意來市少年宮學圍棋?」
「少年宮?」陳遲愣了會神。
對於他這個z時代生人來說,少年宮這個詞彙真的有些過時,完全是存在於回憶之中的東西。
他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看著江浩,好久才問一句:
「要錢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老校長憋了一下,「噗」地笑出聲來,「這孩子真實在。」
江浩也愣了愣,然後搖搖頭,哭笑不得:
「錢?要什麼錢?不光不要錢......」
江浩坐在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上課用的紙、筆、棋具,少年宮都給你準備好,你要是來,來回坐公交車的錢都給你報銷,去一次補貼一毛錢,攢起來夠你買汽水了。」
陳遲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
他好像有點低估少年宮。
也有點低估sh主義。
一毛錢?
這年頭的一毛錢是什麼概念?
現在最便宜的紅果冰棍1分錢一根,一毛錢就是十根。
一包酸梅粉5分錢,一毛錢就是兩包。
八達嶺牌的汽水2毛5一瓶,也就是說,陳遲去三回少年宮就能喝一瓶了。
要是不吃零嘴,大白菜兩分錢一斤,一毛錢都買五斤了,前提是得有菜票,現在依然是計劃供應的時代。
「我願意去。」小腦袋思索了那麼一陣,陳遲選擇答應。
當然不是因為那一毛錢才願意,至少主要原因不是這個。
對於現如今的陳遲來說,快速發育的大腦,就像是一個急速膨脹的黑洞,正迫切的希望被更多未知所填滿。
陳遲需要更多可學習的東西。
顯然,少年宮是一個合適的地方。
周六,清晨。
在父母的帶領下,陳遲第一次來到鞍市少年宮。
孩子來來往往的穿梭,年齡都明顯比陳遲更大一些。
「沒想到你爹我頭一回進少年宮,還是沾了你的光。」
陳慶祝四處打量,語氣頗有些遺憾的說:
「我小時候做夢都想進這地方,這簡直是我們心目中的聖地,可惜那會我們學校只有學習好的學生和大隊長才有資格來這裡學習,評不上我,唉......」
和陳慶祝的傷春感秋不同,胡芬芳看著周圍教室,有些憂心忡忡:
「怎麼偏偏來學個圍棋呢,像其他孩子一樣學個鋼琴、舞蹈、聲樂都挺好啊,多陶冶情操啊,咱家孩子本來就悶,學個圍棋以後那不是更悶了麼?」
「你這話不對。」
陳慶祝立刻反駁,「我倒覺得學圍棋挺好,以後說不定能成聶衛平那樣的國手,為國爭光,多威風。」
夫妻倆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前走,規劃著名兒子光明的未來。
陳遲跟在後頭慢悠悠地走,兩隻小手垂在身側,目光從那些教室門牌上一一掃過去。
書法、國畫、聲樂、舞蹈、航模......
對他而言其實學什麼都行,反正都比一年級的課有意思。
讓一個成年的靈魂每天學「a~o~e~」,這簡直是折磨。
忽然,他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鼻腔里鑽進一陣若有若無的味道。
說不上來是什麼,帶著一絲甜,像是什麼東西被燙化了的味道,又摻著點澀。
陳遲轉過臉,看向正前方那間教室。
教室里有七八個學生,有男有女,歲數都比他大,他們圍著張大木桌,桌上放著些電池、燈泡、銅絲......還有幾塊墨綠色的板子。
那是......電路板?
陳遲卡了好半天才想出這個詞彙。
此刻,一個比他高一個頭的寸頭男生,正握著一把木柄電烙鐵往墨綠色的電路板上焊。
每當烙鐵頭碰到銅箔,就會「滋」地冒起一縷白煙。
「兒子!」
「兒子?」
陳慶祝和胡芬芳回過頭來,發現兒子陳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住,朝著走廊盡頭的一間教室發愣。
「這是......」
陳慶祝抬頭掃了眼教室門口的門牌,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字:無線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