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老師!」
班裡的小胖子張大偉的手舉得老高,整個人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從黑板轉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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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遲在畫畫,沒有在聽講!」
他拿袖子橫著蹭了一下鼻涕,手指往後一指,指向坐在他後排的陳遲。
周琴是北江小學一年級二班的語文老師,也是班主任,省師範畢業剛兩年,很年輕。
此刻,她正在黑板上寫著「水」字,右手指尖還沾著一層薄薄的粉筆灰。
聽到張大偉告狀,她聞聲轉過身,順著胖乎乎的手指看過去。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個叫陳遲的男孩子正低著頭,握著一支鉛筆,一筆一划地畫著什麼。
他畫得很慢,很穩,好像整個教室的喧鬧都跟他沒關係。
「陳遲。」周琴叫了一聲。
沒反應。
「陳遲。」
還是沒反應。
張大偉回頭看了陳遲一眼,又轉回來,臉上帶著一種告狀成功後特有的得意。
周琴把粉筆擱在講台上,走下來。
經過張大偉身邊時,小胖子仰起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等著老師表揚。
周琴瞪了他一眼。
張大偉被那目光看的莫名縮了縮脖子,把手放下了。
「噠、噠、噠。「
周琴踩著方口鞋,一路走到陳遲的課桌前站定。
陳遲依舊沒抬頭,握著他的鉛筆,在本子上畫啊畫的。
周琴低頭看去。
和其他孩子上課走神畫的東西不一樣,這個孩子畫的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
沒有小人,沒有房子,沒有太陽和雲。
本子上密密麻麻畫滿了某種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線跟線交匯的地方或是點著黑點,或是畫著空心圓,有些交叉點被畫上了,有些空著。
那些位置詭異的黑疙瘩和空心圓密密麻麻的,形成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秩序,好像在描繪一個原本就存在於某處的東西。
周琴莫名的想起來小時候在河灘上撿鵝卵石,那些大大小小的石頭散落在乾涸的河床上,看著是亂的,可仔細一想,又覺得每一塊石頭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陳遲。」
周琴又叫了一次這孩子的名字,手也壓在了他埋頭「耕耘」的本子上。
這一次,陳遲抬頭了。
他抬起頭,看了周琴一眼,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畫的東西,然後把鉛筆擱進了鐵皮文具盒裡。
他的動作很平靜,既不慌張,也不心虛。
「你在畫什麼?」周琴用食指關節處敲了敲陳遲桌上的本子。
「......圍棋。」陳遲慢吞吞的回答。
他的聲音不大,周琴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圍棋?」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陳遲在田字格本上的傑作,那些黑點和空心圓,似乎還真像是黑色的棋子和白色的棋子,共同交錯分布于格子之間。
「你在......自己下圍棋?」
「沒有,我在畫別人的棋局。」
「棋局?」
說實話,周琴看不懂。
她只在電視上看過圍棋。
去年聶衛平贏棋那陣子,誰不看呢?可也就是看看熱鬧。
她知道圍棋有黑白子,知道要占地方,再多就不知道了,眼前這一頁密密麻麻的點與圈,對她來說跟天書差不多。
「別人的棋局你怎麼畫出來的?」周琴又問。
「我背下來了。」陳遲聲音依舊慢吞吞的。
「背下來?!」
教室里鴉雀無聲。
同學們一會看看周老師,一會看看陳遲。
他們不明白周老師和陳遲在說什麼,但他們能看出,周老師的臉和平時批評人的樣子不一樣,沒有嚴厲,反倒像是被什麼嚇了一跳,一副見鬼了的樣子。
周琴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看陳遲,再看看陳遲本子上的......棋局,隱約感覺自己可能遇上了一個了不得的學生。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緊跟著就被理智壓了回去。
應該是亂畫的吧。
一個一年級的孩子,上課走神在本子上畫了一堆圈圈點點,隨口編一句「背下來的」,事情應該就是這樣。
圍棋......
電視上放聶衛平下棋那會兒,哪個孩子沒跟著家裡大人看過兩眼熱鬧?
和一個孩子的話相比,周琴更相信自己內心的判斷。
她直起身,收斂了神色,重新端出老師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從陳遲桌上抽走了那個本子。
「先聽課,其他的事情下課再說。」
走回講台,重新摸到粉筆,繼續上課,帶著孩子們讀拼音。
「a~o~e~」
她講得比平時慢一些,因為分了一小半心在那個畫了東西的本子上。
事情真的是她想的那樣?
下課鈴一響,孩子們麻雀似的四散飛出教室。
周琴把教案和那本田字格本一起夾在腋下,帶著心事穿過走廊。
「咚、咚、咚。」
周琴敲了三下校長辦公室的門。
北江小學的校長辦公室面積不大,牆上一面掛著他老人家的相片,一面掛著世界地圖,桌上擺了個地球儀。
老校長正背對著門,骨碌碌攥著一塊肥皂在搪瓷盆里洗手,聽見敲門聲回過頭來,「小周啊,匆匆忙忙的,怎麼了?」
「是這樣,聽說您以前在文化站工作,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想請您看個東西。」周琴把沒收來的本子翻到畫了棋局的那一頁,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老校長拿手絹擦了擦手,接過本子。
他戴著老花鏡,端詳著那一頁,一開始還沒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他的表情變了。
他抬眼看了周琴一眼。
「這是誰畫的?」
「我班上一個學生。」周琴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年級。」
「一年級?」
「是啊,上課自己在那偷偷的畫,說是別人的棋局,給背下來了。」
「背下來的?」
老校長沒有再問,而是轉過身,拉開辦公桌下方的抽屜。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從一堆舊雜誌底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著《圍棋天地》,是1985年第六期。
他翻到中間某一頁,攤開來,推到周琴面前。
那一頁是一張棋譜,正是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決勝局——聶衛平對藤澤秀行。
從頭到尾,一共兩百四十五手。
老校長把田字格本擱在雜誌旁邊,沖周琴招招手。
「你過來看。」
周琴彎下腰。
棋譜上的黑白棋子,和陳遲本子上那些黑點和空心圓,位置一模一樣。
「這——」
周琴的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這怎麼可能?!」
「他家裡有人下圍棋嗎?」老校長問。
「不清楚。」周琴搖了搖頭,「這孩子平時不太愛說話,上課也總走神,反應比其他孩子都慢,我本來以為他腦袋有點......」
老校長沉默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用掌心平平地按了按。
「這樣......」
他抬起頭來,目光透過老花鏡看向周琴,「你把他叫來,我問他幾句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