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
「好棋!聶衛平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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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下!乾死小日本鬼子!」
「哎呦,老王你別亂說話,現在中日友好,一衣帶水......」
「別吵別吵,看棋看棋!」
筒子樓的樓道,十四寸黑白大電視擺在條方凳上,十幾顆大大小小的腦袋湊在一塊看棋賽。
九月末的秋老虎還沒走,樓道里悶得跟蒸籠似的,人挨著人,各種各樣的氣味混成一團,令人窒息。
「這個叫圍棋。」
陳慶祝指著電視屏幕給兒子陳遲解釋,「就是說,誰如果能把對方的棋子全都圍住,誰就贏了......」
陳遲騎在父親的脖子上,盯著那台牡丹牌電視機,心神一點點飄入黑白交錯的棋盤之上。
這是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聶衛平對藤澤秀行,決勝局。
棋局時間漫長,兩名棋手動輒就是好幾分鐘的長考。
圍在電視機前的街坊鄰居換了一茬又一茬,從熱血沸騰看到直打哈欠。
「老陳,你這孩子行啊,看的住。」棋迷老張伸個懶腰,瞅一眼陳慶祝脖子上的陳遲,忍不住誇了起來。
這樓里的孩子哪個不是屁股上長釘子?
別說看棋了,讓他坐三分鐘都跟要他命似的。
老陳家這小東西倒好,騎在他爹脖子上快半小時了,一動不動。
「他呀,就好這個。」
陳慶祝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苦笑一聲,敷衍過去,沒多解釋。
他其實看不太懂圍棋,只知道白子黑子互相圍,圍住了就是吃了。
電視裡那兩個棋手一下一著的,有時候好幾分鐘才落一步棋,他看著都特犯困。
「聶衛平九段這一步......哎呀,這步棋有點緩,給了藤澤秀行機會......」
電視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
落在陳遲的耳中,像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說話。
他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解說口中那些詞,「大飛」、「小飛」、「無憂角」、「大模樣」......
陳遲理解不了這些專業的詞彙,他也不懂這盤圍棋是怎麼下的。
他只是看,看那些棋子是怎麼落下去的,落了之後棋盤上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又是怎麼變化的。
聶衛平一著黑子走完,藤澤秀行執白開始長考。
畫面一動不動,陳遲的腦子裡的棋盤卻沒停。
那些黑棋白棋像活了一樣,在他意識里自己走了起來。
黑的走一步,白的應一步,黑的再走一步,白的又應一步。
這步不能這麼走、這個方向是死路、這個方向能活,但活得很難看......
在陳遲的視野里,黑棋占的地盤一直在漲,白棋占的地盤一直在縮。
棋盤上那片看不見的重量,正在一點一點往黑棋那邊傾斜......
不知不覺間,他薅了陳慶祝一小撮頭髮。
「嘶——」
陳慶祝疼得吸了口涼氣,「小兔崽子!」
他罵了一聲,可見兒子看得出神,他也就沒捨得把兒子放下來,稍稍活動了下脖子,換個站姿,繼續給兒子充當人肉坐騎。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算中間休息的時間,棋局竟然已經進行了7個小時。
「聶衛平贏了!中國贏了!」電視裡傳來解說員的聲音。
樓道里炸開了鍋。
「贏了!!」
「好樣的老聶!」
「中國隊萬歲!」
早就熬不動回家歇著的陳慶祝聞聲跳到樓道里,激動的跟著喊了兩聲,又找到看棋的兒子。
陳遲坐在電視前面的小板凳上,正對著面前密密麻麻的黑白棋盤發呆。
「兒子,看懂了嗎?」陳慶祝揉了揉他的腦袋,「這可是頂尖高手的棋局,你個小屁孩能看得懂?」
陳遲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老老實實的搖搖頭,「沒看懂。」
「沒看懂你還看一天?」
陳遲想了想,回答說,「有意思。」
「有意思?」
看著兒子一本正經的模樣,陳慶祝心裡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這孩子聰明歸聰明,可也表現得和其他同齡的孩子太不一樣了。
將來上了小學可怎麼辦?
能和同齡人玩到一起麼?
......
1986年,秋。
北江小學。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民......」
操場上,隨著國旗緩緩升起,參差不齊的歌聲從孩子們參差不齊的牙齒里喊唱出來。
陳遲站在一年級2班的倒數第三排,脖子上繫著條歪歪斜斜的紅領巾。
「手拉手,排好隊!」升旗結束,班主任李老師在一旁吹著哨子喊。
「......陳遲,你怎麼不拉我的手?」
和陳遲同樣豆丁大小的女同學張小紅忽然把小手伸過來,不講道理的主動拉住陳遲的手。
手被攥住的那一刻,陳遲感覺小臉有點發燙,眼睛也不由自主的想向別處看去。
他看到同桌肖雅站在第二排的位置,偷偷從兜里摸出半塊水果糖塞進了嘴裡。
又看到住他家樓上的姜大海用手指劃拉前面同學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大概是在玩背上寫字的遊戲。
「口字!」
「是個『日』字,裡面還有一橫呢,你沒數清楚。」姜大海得意的搖晃腦袋。
孩子們嘰嘰喳喳的,亂成一團。
可陳遲能把面前這些混亂的信息全部梳理清晰,對他而言,面前的事情就像是一根根不同顏色的絲線,清清楚楚地各自分開,沒有一根纏在一起。
他甚至在看到這些的同時,還聽清楚了身後面的同學笑著討論。
「三班的劉大軍排隊時尿褲子了!」
「真的?」
「真的!褲子全濕了,在地上畫了好大一片印子。」
「哈哈哈哈。」
隨著6歲身體的發育,陳遲發現自己大腦能夠承受的負荷比過去增加了許多。
換作以往,一下子接受這麼多信息,他會變得格外疲憊,甚至昏倒。
現在就要輕鬆的多。
「極限在哪裡呢?」
回到教室以後的陳遲忽然想做一次測試。
他從抽屜里取出這堂語文課原本要寫「aoe」的田字格大本,又從鐵皮文具盒裡取出一支墨綠色的中華牌鉛筆。
做完這一切,語文老師已經站上講台。
「起立!」
其他孩子嘩啦啦站了起來。
陳遲沒有。
他甚至沒有發覺同桌肖雅在拍他的胳膊。
「老師好」的喊聲在他耳邊已經模糊成了一層背景音。
他自顧自的握著鉛筆,在田字格淡綠色線條的十字交叉點位置點畫下去。
鉛筆的筆尖沒削的太尖,觸碰紙面,粗糙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圓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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