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住在廠家屬區的筒子樓里,二樓最東邊的一間。
攏共十幾平米,中間拉道布帘子隔開,外半間是廚房兼客廳,里半間睡人。
洗澡去澡堂子,上廁所去公廁,因此家家戶戶都準備尿盆,起夜用,早起之後倒掉。
暈倒事件過後的某個傍晚,陳慶祝下班回來的時候,「二八」錳鋼車后座上綁了個牛皮紙繩扎的包袱。
裡頭是幾本舊課本,封面粗糙,卷著角,白底封面上印著簡單圖樣——人教社的五年制小學課本數學,從第一冊到第四冊,整整齊齊。
兒子對數學感興趣,陳慶祝當然是鼓勵加支持。
「跟車間張師傅借的。」陳慶祝把書放在桌上,「人家孩子上三年級了,一二年級的都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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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年級一共四個學期,一共就是四冊書。
陳遲踮著腳夠到桌沿,把那摞書扒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頁是「認識數字1-5」、然後是「比大小」、「認識數字6-10」、「認識立體圖形」......
陳遲翻了幾頁,又翻了幾頁。
「翻那麼快,看的懂麼?」陳慶祝湊過去看了一眼,樂了。
陳遲聽不見他的話。
他的四周靜止了一樣,一切雜聲都成了薄薄的背景音。
灰濛濛的腦海中,那些渾濁而零碎的基礎知識,就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點點聚攏過來。
腦海中那團昏昏沉沉的迷霧,似乎也因此而散開了一些。
陳遲本能的享受這種感覺。
於是,第一冊翻完了,第二冊、第三冊......
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指尖捻著紙頁嘩啦啦地過,胡芬芳在旁邊都忍不住喊了一聲:
「哎,你慢點兒翻,那是人家的書,別撕壞了。」
陳遲停下來,把第四冊也翻了一遍,然後慢吞吞的合上書,端端正正地摞好,抬頭看著他爹,奶聲奶氣的問:
「爸,有三年級的嗎?」
陳慶祝正握著他的雙箭牌剃刀刮著下巴上的鬍鬚,聞言愣了一下:「啥?」
「這些我都看完了。」陳遲軟糯糯的回答。
陳慶祝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放下剃刀,看了眼桌上那摞書。
從第一冊到第四冊,那是普通孩子從小學一年級到二年級要學整整兩年的東西。
他兒子拿回來不到一個小時,說看完了?
「你......真看完了?」
陳慶祝不太信,拿起第四冊隨手翻開一頁,「3乘8等於多少?」
「24。」
「20除4等於多少?」
「是除還是除以?」
「有區別嗎?」
「有,不是除以的話,結果就是五分之一。」
「......」
陳慶祝看看書,再看看豆丁大的自家兒子,最後把書放回桌上,沒再問了。
他轉身拿搪瓷缸倒一杯水,倒完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半天沒說話。
胡芬芳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動,「老陳,咱兒子......」
「這孩子興許......在數學這方面有天賦......」陳慶祝思索著說。
在其他孩子還在掰手指頭的年紀,他家孩子一口氣就學完了別人孩子兩年才能學完的數學課程。
這算是有天賦吧?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遲發現桌上比平時多了碗雞蛋羹,上面還滴了幾滴香油,油亮油亮的,勾人食慾。
「快吃吧。」胡芬芳特意把雞蛋羹往陳遲這邊推了推。
陳遲擓一大勺放進嘴裡,嚼著,又聽見他爹在對面說了句:「明天我去找吳師傅,看他家娃上小學時候的書還在不在。」
從那天開始,陳遲的日常變成了:
白天去託兒所坐著發愣,在劉老師的收音機里聽單田芳說評書,傍晚回家看他爹從廠里工友那兒借來的舊課本。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
一個禮拜天。
陳慶祝一早便起來和幾個工友在筒子樓一樓老趙家打牌。
臨近中午,陳遲被他媽派去叫他爹回家吃飯。
小小的他慢吞吞的下樓,好一會才走到老趙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頭傳出一陣熱鬧的聲響。
「老陳你臭手,這把又輸了!」
「別催別催,我琢磨琢磨......」
「琢磨啥,出牌!」
陳遲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
屋裡煙霧繚繞,四個穿藍工裝的男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桌上攤著一把撲克牌,紅紅綠綠的一大片。
在打橋牌。
這是現在比較流行的一種撲克遊戲,下至普通工人、教師,上至數學家、大學教授這些頂尖的知識分子都是擁躉,連他都相當鍾愛,鍾愛到主動推動這項撲克玩法的普及。
陳遲沒接觸過,也沒說話,悄沒聲地擠到旁邊,爬到一張小板凳上坐下,看他爹打牌。
旁邊的人瞅了他一眼也沒在意,小孩看大人打牌不稀奇,誰家都有。
但陳遲不是簡單的看。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堆牌上,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開始卡進去了。
周圍的笑罵聲、碰桌子的咣當聲、牌拍在桌上的噼啪聲......一點點地退遠,退成一層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視野收窄,只剩下桌上那幾十張牌。
A、K、Q、J、10......紅心、黑桃、方塊、梅花......哪些牌已經出過了,哪些牌可能還在誰手裡......
換句話說,陳遲能夠窮舉剩餘牌張的排列組合,根據已出牌張持續更新概率分布,並推演不同出牌路徑的後續變化。
大人們的撲克遊戲,在他的眼中只是數字、概率的博弈。
他看著大人們打完了三副牌。
第四把,他爹陳慶祝的牌相當一般,上家打出紅桃7,他攥著牌琢磨了半天,猶豫著抽出一張紅桃10。
正要往外拍,一隻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陳慶祝低頭一看,兒子陳遲正仰著臉看他。
他伸出短短的手指頭,在陳慶祝手牌最右邊那張上點了點。
陳慶祝愣了一下。
旁邊老趙笑他:「咋地?老陳,現在打牌還得你兒子教了?」
陳慶祝沒理他,低頭看了看陳遲。
陳遲又點點那張牌,然後縮回去,安安靜靜坐著,分外乖巧,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慶祝猶豫了一秒,把那牌抽出來打出去了。
下一墩輪到他,衣角又被拽了一下。
他兒子這回點了右邊第二張。
十三墩打完,陳慶祝贏了。
感到欣喜的同時,他又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兒子,眼神中帶著一些不確定。
接下來的幾局,陳遲總都會在他爹猶豫的時候拽衣角,點一張牌。
陳慶祝也毫無懸念的將這幾局全部贏了下來。
「哎喲我操。」
老趙把牌一摔,瞪著陳慶祝,「老陳,你這手今天是開光了?一直贏?」
陳慶祝笑了一聲,伸手把陳遲從旁邊的小板凳上提溜起來放在腿上,「你趙叔輸不起嘍,不打了不打了,回家吃飯。」
說完把牌攏到桌子中間,抱著陳遲出了門。
到了走廊沒人的拐角,才把陳遲放下來,蹲下身和他平視,看了他好幾秒才開口:「兒子,你咋知道出哪張的?」
陳遲慢吞吞的開口,聲音糯糯的:「算出來的......」
「算出來?」陳慶祝有些難以置信。
陳遲點點頭,「算就知道了,他們每個人剩哪些牌,想打哪些牌,都能算出來......」
「嘶。」
陳慶祝倒吸了口涼氣。
能猜出每個人剩些什麼牌,這倒不算什麼難事。
但是隨著每一墩的出牌,在更新腦內已知牌型的同時,精準無誤的安排進手牌和輸墩的處理順序,這個過程相當的複雜。
而他兒子一個5歲的小屁孩居然能夠做到?
「天才!」
陳慶祝一把抱起陳遲,粗糙的臉頰在他臉蛋上蹭蹭,「聰明!隨你爹!」
「走,回家!」
「讓你媽給你包餃子!」
在這個食品、日用品都是配給制的年代,餃子無論在誰家都算得上是頓大餐。
但陳遲沒有沉淪於他爹的糖衣炮彈之中,他回味著剛才打橋牌的那種感覺。
隨著牌局進行,那個總是限制著他思維活動,導致他意識遲滯的狹窄關隘,似乎稍稍的寬鬆了些。
也就是說,在打橋牌的過程中,幼小的身體得到了一個微不足道但有效的永久提升。
陳遲暫時還想不清楚其中的原理。
他也不著急去明白。
慢慢摸索就是了。
他還很小,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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