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
紅星機械廠辦託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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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牆上貼著掉了色的拼音掛圖和「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宣傳畫,窗台排著一溜搪瓷缸,牆角有一颱風琴,平時基本不用,被塊藍布蓋著。
十幾個午睡的孩子橫七豎八躺在大通鋪上,空氣里充斥著汗味摻痱子粉的複雜味道。
「陳遲!」
「你咋又尿床了?!」
一個高分貝的女聲打破午後的平靜。
劉老師罵罵咧咧地揪起名為陳遲的小男孩,忍著熱烘烘的尿騷氣,脫褲子、擦身子、晾褥子,忙裡忙外。
等手裡那團濕漉漉的褥單擰乾了水搭上窗台,她才騰出空來,低頭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頭歪著,屁股光著,懷裡抱本破雜誌,眼睛不知道盯著哪兒,呆愣愣的。
又愣神了?
劉老師盯著那張小呆臉看了好幾秒,嘴邊的話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落。
她帶過不少小孩了,真沒見過有孩子像陳遲這樣的。
也不是那種傻的笨。
怎麼說呢,好像睡不醒似的,成天迷迷糊糊,不機靈。
劉老師一度懷疑這孩子腦子是不是缺點啥。
別的孩子一個個混世魔王似得,打架、爬樹、摔桌子、踢椅子......上躥下跳。
陳遲呢?穩當的不像話,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天,不是犯困就是發愣,呆頭呆腦的。
「行了行了,別杵著了。」
劉老師把他提溜到一邊。
「你說你這孩子,走路慢、吃飯慢、幹啥都費勁,撒尿還不知道喊人。」
「五歲了還尿炕!長大了能有出息?」
「......」
陳遲沒有吭聲。
小小的他垂著眼眸,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渙散、懵懂,而是老僧入定,深深的釘在懷裡那本《人民文學》紙面上。
他身子不動,眼皮也不怎麼眨,只有目光沉沉的在字裡行間緩緩地走。
「1+2......」他輕聲嘟囔一句。
對於一名還在上大班的孩子來說,「1+2」並非是太大的難題。
「1+2」也不值得被《人民文學》這樣級別的刊物所刊載。
陳遲所說的「1+2」,是刊物上這篇名為《哥德巴赫猜想》的報告文學文章所介紹的「1+2」,即數學家陳景潤對哥德巴赫猜想的證明。
哥德巴赫猜想是數學史上最著名的未解問題之一,是數論領域中懸而未決的古老謎題,按理說,一個5歲大的小屁孩不應該看懂這些。
沒錯,按常理說,不應該看得懂。
但bug的一點在於,陳遲並非是一名普通的5歲小孩。
在這具幼小的身體裡,住著一個成年的靈魂。
他是一名重生者!
上一世,他是Let's go時代一名平平無奇的996打工人。
工作並不如意,錢少事多,加班加到崩潰。
好在撞了大運,重生成一個五歲小屁孩。
對於陳遲來說,重生這件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爽。
這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年代。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網際網路,甚至他都沒條不開襠的褲子。
更糟的是這具身體。
5歲,太幼小了!
尚未發育的身體零部件,使陳遲的靈魂根本沒辦法得到充分舒展。
經常看片的都知道,只有高清資源,沒有能跟得上的網速,視頻播放起來會一卡一卡的。
陳遲現在就是這樣的體會,他感覺自己有點掉幀。
靈魂的不契合,讓他感覺身體使用起來一點都不流暢,就像是在操作一台破電腦,不論做出什麼操作,都很卡,都很慢,都很遲滯。
也許這是世界對他這個莫名出現的bug進行的及時修復。
但並非全是壞處。
因為陳遲很快就發現,隨時隨地大小卡的自己,竟然也能夠隨時隨地的進入到「絕對專注」。
他太慢了、太卡了,所以他很容易對事物卡進去,從而進入到常人無法做到的絕對專注之中。
換句話說,他能輕而易舉的進入「心流」狀態,使大腦完全沉浸於所做之事,感知能力、理解能力、思維能力等成倍提升。
得益於次,他這個早就把數學還給老師的學渣,才能夠在其他孩子打彈珠、玩泥巴的年紀,試著去閱讀陳景潤對哥德巴赫猜想的數學推導。
「陳遲,還杵在那兒幹啥呢?過來穿褲子!」
劉老師拎著一條褲子過來,蹲下身,一把把他攬過去,往他腿上套褲子。
「你說你這孩子,還學大人抱著本書,認得幾個字啊?」
「去吧,跟他們玩去。」
看著劉老師,陳遲很想告訴她,他真的沒興趣和一群小孩子趴煤渣地上彈玻璃球、拍香菸盒、扔沙包、翻花繩。
但他不能這麼做,這太驚世駭俗。
而且現在他又有點累了。
在絕對專注狀態下,對「1+2」的思考絕對超出了一個5歲孩子所能承受的身體負荷。
陳遲已經感到大腦一陣陣的發昏發沉。
「不想玩。」陳遲用自己稚嫩的童音說道。
「不想玩?」
劉老師蹲在那兒,眉頭擰起來了。
她見過不愛吃飯的、不愛睡午覺的、不愛上學的,就是沒見過不愛玩的。
這孩子平常就悶,一天到晚坐那兒發愣,現在連玩都不願意了?
她記得前陣子廠醫務室王大夫跟她提過一嘴,說有的小孩不愛跟人接觸、不愛說話,可能是「孤僻症」。
當時她沒往心裡去,這會兒看著陳遲那張木木的小臉,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你等著啊。」
劉老師站起來,走到靠窗的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前,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從裡面拿出個硬邦邦的方塊,六面顏色亂得不成樣子。
這是前段時間,她愛人出差從省城帶回來給她孩子的,家裡孩子搗鼓了兩天沒搞明白,再沒碰過,她便拿到了園裡。
「這是國外的智力玩具,報紙上都說這個越玩越聰明。」
劉老師把這個叫魔方的小玩意塞進陳遲的小手裡,「拿去玩吧,別老發愣了。」
陳遲低頭看著手裡的魔方,小手下意識地捏住一個面,輕輕轉了半圈,彩色方塊隨之錯動。
咔嗒。
魔方發出一聲脆響。
「黃色......白色......綠色......」
普通人玩魔方大概會逐個面觀察色塊的分布規律,一般需要5到8秒才能完成識別,而玩速擰的高手往往能將這個時間縮短到0.5秒以內。
此刻,陳遲發現自己似乎能做到更快。
不是因為他比頂尖高手更熟悉魔方的還原方法,而是因為他能從一種堪稱詭異的高維視角完成對魔方的完全解析。
簡單點說就是,他能一眼看到魔方6個面。
這份空間想像的能力他自己都覺得變態。
要知道對於很多人來說,學生時代那種摺紙盒的圖形推理問題都要花半天時間撓破頭皮來思考。
下午是孩子們的瘋玩時間,孩子們大多在鬧,劉老師聽著收音機里單田芳的菸酒嗓,手裡一把豆角掐得噼里啪啦響。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小板凳上坐著的小男孩,低著頭,兩隻小手捧著個彩色方塊,一下一下地轉著。
當劉老師端著搪瓷缸倒水經過陳遲身旁,無意間掃了一眼,手裡的缸子差點沒端穩。
小小的彩色方塊,六面整整齊齊,每一面都是一個顏色。
紅色朝上,白色朝下,藍色、綠色、橙色、黃色各據一方,嚴絲合縫。
「......你弄的?」劉老師眼睛瞪得老大。
陳遲抬起頭,額頭上沁了一層薄汗,他累的很,眼皮沉得要往下耷。
「還您。」
小手把那顆顏色整齊的魔方舉起來,遞向劉老師。
劉老師愣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
翻了翻,看了又看,又翻過來看底面,確認六面都是齊的。
她看了看魔方,又看了看陳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蹲下身,拿袖子擦了擦陳遲額頭上的汗。
「你這孩子。」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聰明還是呆。」
陳遲沒接話。
他太累了。
大腦嚴重超載。
困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下一秒,小腦袋一歪,整個人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傍晚。
陳遲坐在廠衛生所的床上,兩隻小手捧著搪瓷缸,小口小口地抿母親熬的薑糖水。
父母兩人此刻圍在大夫桌邊。
父親陳慶祝,機械廠三級車工,一個月四十來塊工資。母親胡芬芳,原先在車間干普工,生了陳遲以後調去了車間辦公室。
「王大夫,這孩子到底有啥毛病?」陳慶祝皺著眉頭問道。
「沒啥毛病。」老醫生推了推眼鏡,「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累?」
陳慶祝覺得奇怪。
上個託兒所又不是去勞動,到底有啥可累的?
「王大夫,我還有個事兒請教您。」
母親胡芬芳這時候又追問一句,「我家這孩子都五歲了還老尿炕,您說他是不是......缺點啥?」
「這個嘛......」
老大夫笑了笑,「應該就是身子骨太虛,加上平時又太累,小孩子嘛,累了就睡得沉,睡深了控制不住身上肌肉,你們做父母的平時多給他補補身體。
這樣,我再用氣功給這孩子梳理梳理經脈,完事兒你們就放心的回去吧。」
「喲,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陳慶祝一邊道謝,一邊從褲兜里摸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敬過去,「麻煩您了。」
......
折騰到快八點,一家三口才踏上回家的路,陳遲趴在他爹肩頭。
走著走著,陳慶祝忽然停下來,大手拍了拍陳遲的屁股蛋兒:
「那個魔方......你咋想出來的?」
陳遲想了好一會兒,才用奶乎乎的小嗓子說,「不知道......我就是感覺得那麼擰......」
「感覺?」
陳慶祝和胡芬芳對視一眼。
「老陳。」
胡芬芳壓著嗓子,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你說咱家陳遲......是不是真的不傻?」
「別瞎說。」陳慶祝皺著眉頭,「咱兒子那叫外濁內清。」
過了一會,胡芬芳又開口道:「明天我再去問問王大夫,看看他說的事兒準不準。」
「啥事兒?」
「就是他說的那個、那個叫啥來著?智商?要不帶咱兒子去測一測?」
過了好一會兒,陳慶祝的聲音才響起來。
「測那玩意幹啥?」
「聰明也好,不聰明也好,不都是咱兒子?」
廠區的路燈昏黃黃的,陳遲趴在他爹肩頭,感覺這個寬厚的肩膀很穩。
「爸,我想學數學。」他忽然開口。
「你要學數學?」
陳慶祝忍著笑意點頭,「好,數學是自然科學的皇后,學數學好,爸支持你,還想幹啥?」
「......還想吃紅燒肉。」陳遲慢吞吞的說。
說到底,他還只是個五歲的孩子。
大腦消耗過度,確實得補補身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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