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衛東是在第三天發現不對勁的。
那天他從德興茶館回來,手裡拎著一包茶葉。
德叔給的,說是新到的龍井,讓他拿回去嘗嘗。
茶葉用紙包著,壓得緊實,紙面上印著一個紅色的「茶」字。
他走在胡同里,快到棉花胡同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胡同口站著四個人。
不是街坊。
街坊不會四個人擠在一起,也不會在冷天把手插在袖子裡站在風口。
一個蹲在牆根,手裡夾著煙,菸頭明滅不定。
兩個靠著牆站著,抄著手,不說話。
還有一個在胡同口來回踱步,步子不大,但走得很慢,像在消磨時間,眼睛不時往胡同里瞟。
蹲著那個看見趙衛東,站了起來。
趙衛東沒停,也沒回頭。
他拐進了旁邊的一條窄巷子。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
紅色光點四個——在棉花胡同口,站成一排。
沒有詳細信息,只有一團模糊的紅色信號,不規則地跳動著,和在前門火車站掃到的那種一模一樣。
瘸三的人。
他從窄巷子穿過去,繞了一大圈,從何大清院子的後牆翻進了自己的院子。
落地的時候沒發出什麼聲音。
灶台上的水壺還冒著熱氣,西廂的黃瓜架子安安靜靜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灶台邊坐下來。
瘸三。
那批貨黃了之後,他一直沒動靜。
不是認栽,是在查。
查是誰壞了他的事。
現在查到了。
易中海是傍晚過來的。
他從後院翻牆過來的,不是在門口進來的。
趙衛東給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碗擱在灶台上,喘了兩口氣。
額角有一塊青紫,新傷,皮沒破,但腫得老高,眼眶周圍發烏。
「胡同口那四個人,還在。」
易中海說。
「我看著不像好人。」
「你……要不要出去躲躲?」
趙衛東看著易中海額角那塊青紫,從灶台上拿了一塊毛巾,在水盆里蘸了蘸,遞過去。
易中海接了,敷在額角上,嘶了一聲。
「他們打你了?」
易中海搖了搖頭。
「沒打。」
「我翻牆的時候磕的。」
他把毛巾按在額角上,頓了一下。
「但中午的時候,有個人在胡同口攔住我,問我認不認得你。」
「我說不認識。」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走了。」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易中海臉上,把他額角那塊青紫照得更明顯了。
「趙哥,那個瘸三,不好惹。」
易中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去年廠里有個工友得罪了他,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報案也沒管用,趙德勝那邊不管。」
「你——」他頓了頓,「你還是小心點。」
趙衛東站起來,走到西廂,從木架子底下翻出一個布口袋。
不大,裡面裝著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
他把布口袋遞給易中海。
「幫我送個信。」
「送到前門大街德興茶館,給櫃檯後面的老頭。」
「不用說話,把東西給他就行。」
易中海接過布口袋,揣進懷裡。
他翻牆走了,落地的時候那邊傳來一聲悶響,人應該沒事。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那壺快燒乾的水從灶上端下來。
瘸三堵在胡同口,不讓他出去。
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服軟。
讓他主動去找瘸三,低頭,認錯,答應合作。
他不會去。
但他也不會一直躲在院子裡。
第二天一早,易中海回來了。
從後院翻牆過來,棉襖上沾著露水,鞋底濕了半截。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條,遞給趙衛東。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德叔的筆跡:「知道了。」
趙衛東把紙條燒了。
易中海蹲在灶台邊,掏出煙,叼了一支。
「趙哥,德興茶館那邊,我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老頭看了我一眼。」
「我把東西放在櫃檯上,他什麼也沒說,收下了。」
他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走的時候,他說了四個字——『告訴糧商』。」
趙衛東點了點頭。
易中海沒問「糧商」是誰,把煙抽完,菸頭扔進灶膛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趙哥,我出去看看。」
他走了。
這次沒翻牆,走的前門。
趙衛東啟動敵我識別系統,視野邊緣,易中海的綠色光點出了院子,往胡同口走了幾步,停了。
然後折返回來,步子快了不少,幾乎是跑著回來的。
綠色的光點在視野邊緣一閃一閃的,跳得比平時快。
「走了。」
易中海推開門,喘著氣。
「那四個人,不在了。」
趙衛東站在灶台邊,把那壺重新燒上的水端下來,灌進暖壺。
瘸三不是走了,是收到消息了。
德叔的「知道了」三個字,不是回復他,是幫他遞話了。
不是遞給瘸三,是遞給瘸三背後的人。
瘸三背後有日本人,有趙德勝說的那個山本。
德叔遞的話,不是給他的,是給山本的——這個人,你別動。
瘸三撤了。
但梁子結下了。
瘸三是下午來的。
趙衛東正在西廂給黃瓜澆水。
易中海從後院翻牆過來,臉色發白。
「趙哥,瘸三來了。」
「一個人。」
趙衛東把水瓢放下,在褲子上擦了一把手。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視野邊緣一個紅色的光點站在院門外,孤零零的,信息欄空白,威脅等級顯示為「中」。
他走到院子裡,沒開門。
「趙先生。」
「前陣子有點誤會。」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聊聊。」
趙衛東沒接話。
瘸三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趙先生,你在裡面。」
「我知道。」
趙衛東把門打開了。
瘸三站在門口,一個人。
穿著一件新的灰棉袍,棉袍是綢面的,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手裡拄著那根文明棍,棍頭包著銅,擦得鋥亮。
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嘴角往下撇著,看著像不高興,但眼睛裡的笑意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笑意是面上的,這回的笑意是實的,但實的不是和氣,是「我記住你了」。
「趙先生,好手段。」
瘸三把文明棍換到左手,右手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沒點。
「那批貨的事,我查清楚了。」
他看著趙衛東,目光不躲不閃,嘴角往下撇著。
「軍統的人盯上了。」
「有人放的風。」
趙衛東看著他。
瘸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
「趙先生,你認識軍統的人?」
「不認識。」
瘸三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不是相信的意思,是「你不說我也不追問」的意思。
他把煙叼回嘴裡,從兜里摸出火柴,劃著名,點上。
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趙先生,你這次讓我賠了不少。」
瘸三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
「但我不跟你計較。」
「生意場上,輸贏都是常事。」
他把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
「以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橋。」
他轉身走了。
文明棍點在青磚地面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趙衛東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十幾步,瘸三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姓趙的,咱們走著瞧。」
他沒回頭,走了。
趙衛東把院門關上。
趙德勝是晚上來的。
穿著便衣,灰布棉袍,黑色布鞋。
在灶台邊坐下來,從兜里掏出三炮台,抽出一支叼在嘴裡,點上,吸了一口。
「瘸三來過了?」
趙德勝把煙夾在指間,彈了彈灰。
「嗯。」
「說什麼了?」
「說以後各走各的路。」
趙德勝看著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灶台邊散開。
他點了點頭,把煙掐滅了,菸頭在灶台沿上碾了幾下,揣回兜里。
「瘸三這兩天在查你。」
趙德勝的聲音壓低了。
「查你的底細,查你認識誰,查你背後有沒有人。」
他看了趙衛東一眼。
「你小心點。」
趙衛東沒接話。
趙德勝站起來,拍了拍棉袍上的灰,走到門口,拉開門。
他沒出去,站在門口,背對著趙衛東。
「趙巡長。」
趙衛東開口了。
趙德勝沒回頭。
「瘸三背後的那個日本人,叫山本。」
「他在北平做什麼生意?」
趙德勝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他走回來,在灶台邊重新坐下,從兜里掏出煙,又點了一支。
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山本洋行。」
趙德勝把煙夾在指間。
「做進出口生意。」
「藥品、醫療器械、軍需物資。」
他頓了頓。
「日本人。」
吸了一口煙。
「瘸三替他銷貨。」
「山本吃肉,瘸三喝湯。」
趙衛東沒接話。
趙德勝把煙抽完了,菸頭扔進灶膛里。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那個山本,不好惹。」
他沒回頭。
「瘸三也不傻。」
「他動不了你,會動你身邊的人。」
門關上了。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
西廂的黃瓜須蔓在黑暗裡看不見,但知道它們在長。
何大清院子的燈滅了,何雨柱該睡了。
瘸三說「以後各走各的路」,不是講和,是試探。
他動不了他,是因為還沒查清楚他背後是誰。
查清楚了,就不是各走各的路了。
趙德勝說「動你身邊的人」——何大清,易中海,何雨柱。
這條胡同里,和他走得近的人不多。
但每一個都不能出事。
【主線任務剩餘時間:3天。】
【當前進度:2/3。】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眼睛。
他在黑暗裡把瘸三的臉想了一遍——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的笑意實的但不是和氣,是「我記住你了」。
文明棍點在青磚地面上,篤篤篤,不急不慢。
從胡同口走到院門口,四十七步。
他數過。
瘸三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的買賣斷了,山本那邊要交代,上家那邊要賠錢。
他不是不跟趙衛東計較,是現在動不了。
等他查清楚了,等他有了把握,他會再來的。
不是「請喝茶」,是另一回事了。
趙衛東在黑暗裡睜開眼睛,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