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第二天晚上來的。
天已經黑透了,胡同里沒有路燈,只有各家各戶窗戶紙里透出來的微弱光。
趙衛東剛把西廂的黃瓜澆完水,正蹲在灶台前熱剩菜。
院門被人敲了三下——不是何大清的兩下,也不是易中海的三下,是老周的那種敲法:不急不慢,手指叩在門板上,每一下之間隔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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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敵我識別系統啟動。
視野邊緣,一個藍色的光點站在門外。
沒有灰色,沒有紅色,只有那一個藍色,安安靜靜的,在暮色里微微閃爍。
【周××。地下交通站聯絡員。晉察冀邊區。職務:北平地下黨南城聯絡站負責人。】
趙衛東把門打開。
老周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長衫,頭上戴著禮帽,和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手裡沒拎皮包,空著手,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趙先生。」
老周把禮帽摘下來,笑了笑。
「還沒吃?」
「剛做上。」
趙衛東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吧。」
老周邁過門檻,在灶台邊的板凳上坐下來,把那支沒點的煙叼在嘴裡,沒點。
趙衛東給他倒了一碗水,他接了,放在灶台上,沒喝。
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石榴樹的葉子快落光了,西廂的窗戶紙新糊過,燈亮著,黃瓜架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模模糊糊的。
灶台上擱著一碗剩菜、半鍋米飯,旁邊是洗乾淨的碗筷,扣著放在碗架上。
「趙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
老周的聲音不大,語氣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兩次,他的話里總帶著一層試探的意思,像隔著一層窗戶紙在說話。
今天那層紙沒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話是實的,不飄。
趙衛東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添了一根柴,在另一張板凳上坐下來。
灶膛里的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一明一暗。
「之前那批藥,到了。」
老周把那支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該到的地方。」
趙衛東沒接話。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煙揣回兜里,端起灶台上那碗水喝了一口。
碗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趙先生,我不是做生意的。」
老周的聲音放低了,低到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都快蓋過它了。
「我是八路軍北平地下交通站的。」
趙衛東看著他,沒說話。
他早就知道。
敵我識別系統第一次掃描到老周的時候就知道了——藍色的光點,信息欄寫得清清楚楚。
但聽老周親口說出來,感覺不一樣。
系統顯示的是數據,老周說出來的是人。
兩個「老周」在這一刻重疊在了一起,一個是屏幕上的代碼,一個是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三十來歲的、夾著沒點著的煙的中年人。
老周也在看著他。
目光不躲不閃,和之前兩次一樣,但更深了。
他等著趙衛東的反應——不是等他說「我知道」或者說「我不知道」,是等他的眼睛。
趙衛東把灶膛里的火撥了撥,火光照在他臉上,表情沒有變化。
「之前幾次交易,是在考察你。」
老周說。
「你的貨好,路子穩,嘴巴也緊。」
他頓了頓。
「八路軍需要一條穩定的物資採購線。」
「藥品、糧食、布匹、軍需——什麼都要。」
「你有渠道,有腦子,我希望你能跟我們合作。」
不是「做生意」,是「合作」。
趙衛東聽出了這兩個字的區別。
生意是錢貨兩清,合作是長久的、綁在一起的關係。
「給誰用?」
趙衛東問。
老周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你明明知道還問」的表情。
「你知道給誰用。」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灶台上的剩菜端起來,熱了熱,盛了兩碗。
一碗遞給老周,一碗自己端著。
老周接過碗,沒吃,放在灶台上。
「趙先生,我不是來催你的。」
老周把碗又端起來,夾了一筷子菜,吃了。
「這種事,得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趙衛東嚼著菜,沒說話。
老周把碗裡的菜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不是信,不是紙條,是一枚銅錢。
不大,比普通銅錢小一圈,外圓內方,字跡模糊,看不清楚是哪一朝代的。
銅錢上面穿著一根紅繩,繩子舊了,顏色發暗,但編的結很結實。
他把銅錢放在灶台上,推到趙衛東面前。
「這枚銅錢你留著。」
老周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嚼了,咽了。
「哪天你想好了,帶著它去前門大街的德興茶館找掌柜的。」
「記住,只認銅錢,不認人。」
趙衛東低頭看著那枚銅錢。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銅錢上,字跡還是看不清,但銅質很好,不是市面上那種雜銅,是正經八百的黃銅,邊沿磨得發亮。
紅繩的結打了很久了,繩股已經起了毛,但沒有散。
「老周。」
趙衛東把那枚銅錢拿起來,在手心裡掂了掂。
「嗯。」
「你就不怕我不答應?」
老周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灰。
他把灶台上那碗涼了的水端起來,一口喝了,把碗放下。
「你不會。」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和上次一模一樣。
不是「我覺得你不會」,是「你不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趙衛東,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濃眉,鼻樑挺直,嘴角微微往下撇著,不是不高興,是常年做這一行的人臉上帶著的那種不輕易放鬆的弧度。
「你要是那種人,第一次送藥的時候就不會去了。」
老周把禮帽戴上,整了整帽檐。
「你要是那種人,瘸三那批貨,你也不會動。」
趙衛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老周看見了,沒說什麼。
老周走到院門口,把門拉開一半,往外看了一眼。
胡同里黑漆漆的,沒人。
他把門推開,跨過門檻,回過頭來。
「趙先生,銅錢收好。」
「別丟了。」
他走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和之前一樣不緊不慢。
灰色的長衫下擺在暮色里晃了幾下,拐出胡同口,消失了。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銅錢。
灶膛里的火光從屋裡透出來,照在銅錢上,字跡還是看不清。
他把銅錢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光溜溜的,只有磨出來的圓潤邊沿和掌心接觸時那一點沉甸甸的涼意。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
藍色的光點正在移動,出了胡同口,往南城方向去了。
視野邊緣,又出現了幾個灰色的光點,都是周圍的鄰居,沒有人注意這邊。
他把系統關掉,回到屋裡,把那枚銅錢收進空間。
儲物格里,銀元碼了一小堆,藥品包摞在旁邊,棉衣掛在空間邊緣的掛鉤上。
銅錢擱在銀元旁邊,小小一枚,黃燦燦的,在灰濛濛的空間裡格外扎眼。
把灶台上的碗洗了,鍋刷了,灶台擦了。
剩菜倒進碗櫃裡,米飯盛出來扣在盆里,明天熱熱就能吃。
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八路軍北平地下交通站。
老周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的貨好,路子穩,嘴巴也緊。」
「八路軍需要一條穩定的物資採購線。」
「我希望你能跟我們合作。」
合作。
不是讓他去前線打仗,是讓他繼續做現在做的事——搞物資、送貨。
只是現在送的對象不一樣了,以前是送到藥鋪,錢貨兩清;以後是送到根據地,送的是命。
趙衛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的白灰漿干透了,石灰的澀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灶膛里柴火燃燒後殘留的煙火氣和西廂黃瓜藤蔓清新的澀味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聞著踏實。
何雨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來了,趴在院門外喊了一聲「趙叔」,沒進來,又跑了。
那枚銅錢在空間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和銀元摞在一起。
黃銅的邊沿不硌手,但壓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主線任務的進度條在視野邊緣飄著,酒樓一條,軋鋼廠食堂一條,還差一條。
銅錢不是渠道,是路。
一條比黑市、比酒樓、比軋鋼廠都寬的路。
但這條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主線任務剩餘時間:21天。當前進度:1/3。】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明天,空間裡的作物該澆水了。
黃瓜該追肥了,西紅柿該打杈了。
軋鋼廠食堂那五十斤白面的錢,易中海這兩天該結回來了。
酒樓那邊,何大清說孫老闆還想再要一批貨。
銅錢收好了。
德興茶館,前門大街。
他記得那個地方,路過幾次,門臉不大,木頭匾額上寫著「德興茶館」四個字。
門口從來不缺人,進進出出的,三教九流都有。
那枚銅錢的紅繩編的結很老了,但很結實。
不是隨便能解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