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從前門大街傳出去的。
趙衛東沒自己出面。
他在黑市上蹲了三天,找到一個賣菸捲的老頭——六十來歲,牙缺了一半,說話漏風,在南城一帶混了幾十年,三教九流都認識。
趙衛東給了他兩塊錢法幣,讓他幫個忙。
老頭收了錢,咧嘴笑了笑,缺了的牙洞黑黢黢的。
「您放心,這話一準兒傳到。」
當天晚上,前門大街的茶館、暗巷、車馬店,就有人在傳了——「瘸三從天津來的那批貨,軍統的人盯上了。」
傳話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時間都點出來了:下周三,前門火車站。
趙衛東沒去火車站。
他蹲在空間裡,把水稻和小麥又澆了一遍靈泉水。
綠芽已經長到兩寸高了,水稻的葉片寬一些,小麥的葉片窄一些,一壟一壟的,整整齊齊。
黃瓜的須蔓纏上了架子,西紅柿的苗矮一些,但壯實,葉片厚實,顏色深綠。
韭菜和芹菜擠在一起,綠油油一片。
第三天,何大清過來了。
他端著一碗燉黃花魚,魚不大,三條,碼在碗裡,澆著醬油色的湯汁。
把碗放在灶台上,沒走,在板凳上坐下來,掏出煙,沒點。
「你聽說了?」
何大清的聲音不大,目光從趙衛東臉上掃了一下,落在灶台上。
「什麼?」
「瘸三那批貨,出事了。」
何大清把煙叼在嘴裡,含混地說,「說是被軍統盯上了。」
「日本人不敢要,山本把訂單取消了。」
「瘸三賠了一大筆。」
趙衛東把那碗黃花魚接過來,放在灶台上。
「賠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少。」
何大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
「貨壓在手裡出不去,上家那邊還欠著錢。」
「瘸三這幾天跟瘋了一樣,到處找人。」
趙衛東沒接話。
他把碗裡的魚夾了一條,咬了一口。
黃花魚肉嫩,燉得入味,咸鮮帶甜。
何大清的手藝,燉魚比燉肉好。
何大清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
煙霧在他面前散開,他隔著煙霧看著趙衛東。
「有人說是軍統下的手。」
「也有人說不是。」
他的聲音放低了,「說是有人在黑市上傳的話,故意壞他的事。」
趙衛東嚼著魚肉,沒抬頭。
何大清又吸了一口煙,把煙掐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他沒再問,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
「不管是誰下的手,瘸三這回栽了。」
他沒回頭,「但栽了跟頭的人,咬人最狠。」
門關上了。
趙衛東把那碗黃花魚吃完,把碗洗了。
西廂的黃瓜須蔓又往上爬了一截,最長的已經快夠到架子頂了。
西紅柿開花了,小小的黃花,藏在葉子底下,不仔細看找不著。
韭菜長到一拃高了,葉片細長,綠得發黑。
芹菜慢一些,但也在長。
他在西廂蹲了一會兒,把土鬆了松,澆了水。
然後進了空間。
三塊地的綠芽已經長成小苗了,水稻和小麥的葉片分櫱了,從一棵分成兩三棵,擠擠挨挨的。
黃瓜的須蔓在架子上爬了小半截,卷鬚緊緊纏著竹竿,繃得筆直。
加工廠的進度條還在23/100,沒動。
他手頭能加工的物資都加工完了,剩下的等這批作物收上來再說。
【預計成熟時間:4天。】
第四天,瘸三在街上罵街了。
趙衛東沒親眼看見,是何雨柱跑來告訴他的。
半大小子扒著門框,氣喘吁吁的,棉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站在門檻上,腳趾凍得通紅。
「趙叔,趙叔!」
「前門大街有人罵街!」
何雨柱把那隻跑掉的棉鞋撿起來套上,蹲下繫鞋帶,系了一半又站起來,「罵得可難聽了,說什麼『有人害我』『不得好死』什麼的。」
「我爸說那人叫瘸三。」
趙衛東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著他的臉,一明一暗。
「還有呢?」
「還有?」
何雨柱想了想,「他說要找出是誰在背後搞鬼,說要打斷他的腿。」
他說完打了個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趙衛東站起來,從灶台上拿了一個饅頭遞給何雨柱。
何雨柱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他就著饅頭把剩下的半截話說完了,含混不清的。
「那個瘸三——好兇——邊走邊罵——好多人都看見了——」
趙衛東把他剩下的半隻鞋帶系好,拍了拍他的頭。
「回去吧。」
「別跟你爸說你來找我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跑了。
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沒吃完的饅頭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謝謝趙叔」,跑了。
傍晚,趙德勝來了。
這次沒穿便衣,穿著警服。
灰藍色,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腰間別著手槍,槍套擦得鋥亮。
帽子拿在手裡,頭髮被帽子壓出了一圈印子。
在灶台邊坐下來,把帽子扣在膝蓋上。
趙衛東給他倒了碗水。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放下碗,就端著,看著碗裡的水。
「瘸三那批貨,黃了。」
趙德勝的語氣不像是告訴趙衛東一個消息,像是在說一件兩個人都知道的事。
趙衛東蹲在灶台邊,撥了撥灶膛里的火,沒接話。
「山本那邊訂單取消了,貨壓在手裡,上家那邊催著要錢。」
「瘸三這回虧了不少。」
趙德勝把碗放下,從兜里掏出煙——三炮台,鐵罐裝的。
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著名火柴點上。
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他隔著煙霧看著趙衛東,嘴角慢慢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心裡有數之後的表情。
「你小子,夠陰的。」
趙衛東撥火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撥。
灶膛里的火燒旺了,映在趙德勝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氣,是那種帶著一點意外、一點佩服、一點「我沒看錯人」的滿意。
「趙巡長,您說什麼?」
「我不懂。」
趙衛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灶台上的碗收進碗櫃裡。
趙德勝看著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灰彈在地上。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面上的笑,是眼睛也在笑的那種。
他把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不懂就算了」,站起來把帽子戴上,走到門口。
「有事找我。」
他說。
門關上了。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聽著趙德勝的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遠了。
他把敵我識別系統打開。
掃描半徑一百米內,灰色光點多,綠色光點兩個。
藍色光點一個,在南城分局的方向,正在移動。
紅色光點一個——在前門大街的方向,離這裡大約三百米,超出了掃描半徑。
系統沒有詳細信息,只有一團模糊的紅色信號,像雷達屏幕上的回波,一跳一跳的。
瘸三。
趙衛東關掉系統,蹲在西廂的架子前面。
黃瓜花開了,黃色的,五瓣,手指肚大小。
蜜蜂不知道從哪兒飛進來的,在西廂嗡嗡地轉了一圈,落在一朵花上,又飛走了。
西紅柿也掛果了,青綠色的小果子,指甲蓋大小,藏在葉子底下。
韭菜又長高了一截,再過幾天就能割第一茬了。
空間裡,水稻和小麥已經抽穗了。
水稻的穗子還是青的,低著頭,風一吹就晃。
小麥的穗子也是青的,芒刺扎手。
黃瓜和西紅柿掛滿了果,黃瓜手指粗,西紅柿雞蛋大,都是青的,還沒熟。
韭菜和芹菜已經長瘋了,韭菜半尺高,芹菜也半尺高,綠油油一片。
【預計成熟時間:3天。】
趙衛東退出空間,把灶膛里的火壓小,躺在炕上。
瘸三的貨黃了,他的貨快熟了。
兩邊的節奏剛好錯開,像是有人算好的。
【主線任務剩餘時間:22天。】
【當前進度:1/3。】
何大清酒樓一條,軋鋼廠食堂一條,還差一條。
瘸三栽了,他手上的渠道會不會空出來?
黑市上那些零散的小販,瘸三倒了,他們要找新的人出貨。
趙德勝不會接手,他沒這個閒工夫。
何大清不會,他做的是正經廚子。
瘸三一倒,南城黑市空出來的那一塊,總得有人填。
不是他來填,是有人來找他填。
趙德勝今晚那句話——「有事找我」——說了兩遍。
第一遍是客氣,第二遍是遞話。
趙德勝在等他開口,等他自己說「趙巡長,瘸三那批貨,能不能分我一點?」
趙衛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那幾道細小的裂縫在油燈的光里看不太清,但用手摸能摸到,像一道道乾涸的河床,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還差一條。
瘸三倒了,黑市上那些人會自己找上門來。
不用他去找,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