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趙衛東剛生上火,灶膛里的柴還沒燒旺。
何大清推門進來,手裡沒端東西,空著手,這在以前很少見。
「想好了?」
他在灶台邊蹲下來,掏出煙,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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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見不見?」
「見。」
何大清把煙夾在耳朵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那我約他。今天晚上,你這邊還是他那邊?」
趙衛東想了想:「我這邊。」
何大清點了點頭,沒多說,轉身走了。
趙衛東把灶膛里的火撥旺,燒了壺水。
西廂的黃瓜苗又長高了一截,真葉抽出來了,比子葉大一圈,邊緣有細小的鋸齒。
他用噴壺灑了一遍水,土面濕潤,水珠掛在葉片上,日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把那點綠照得發亮。
從空間裡取出一條五花肉,兩斤。
又取出一隻老母雞,前兩天盲盒開出來的,還綁著腿。
雞在灶台上撲棱了兩下,咕咕叫了幾聲。
他把雞拎到院子裡殺了,褪毛,開膛,洗淨。
雞雜沒扔,收拾乾淨了擱在碗裡。
五花肉切塊,下鍋煸炒,加了醬油和糖色。
雞燉上,放了薑片和幾粒花椒。
兩樣都燒上,灶台上的火不夠用,他把西廂的爐子也生著了。
易中海下午過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穿著靛藍工裝,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人還是瘦。
「趙哥,我來幫忙。」
他沒進門,站在門口。
趙衛東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易中海進來,看了看灶台上的菜,又看了看西廂冒煙的爐子,沒問。
擼起袖子,蹲在灶台前幫著看火。
「錢的事不急。」趙衛東說。
易中海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頭也沒抬。
「說好的,每月兩塊。這個月的不耽誤。」
兩個人沒再說話。
一個炒菜,一個看火。
太陽落山的時候,趙德勝來了。
何大清先進的門,後面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中等個頭,偏胖,肚子微微往外鼓,把灰藍色的警服撐得有些緊。
帽子拿在手裡,露出剃得極短的頭髮,鬢角颳得發青。
臉是圓的,但下巴不短,鼻樑不高不低,嘴唇厚,嘴角往下耷拉著,看著像一直在生氣。
但笑起來的時候,那點氣就沒了,眼睛眯成兩條縫,像彌勒佛。
敵我識別系統在視野邊緣持續顯示。
【趙德勝。偽警察局巡長。南城分局。威脅等級:中。隸屬:北平偽警察局。】
系統把「偽」字標得很清楚。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趙巡長。」
何大清側身讓了讓,把趙德勝讓到前面。
趙衛東從灶台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
「趙巡長,屋裡請。」
趙德勝沒急著進屋,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
石榴樹,西廂,水缸,灶台。
目光在各處都停了一下,不刻意,但也沒落下什麼。
然後他看向趙衛東,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客氣,不是套近乎,更像是打量完之後,覺得面前這個年輕人「還行」。
「你就是小趙?老何跟我說過。年輕,精神。」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常年抽菸喝酒泡出來的。
「您客氣。」
趙德勝往正房走,經過灶台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紅燒肉的香味正從鍋里往外冒,鍋蓋邊緣的白汽擰成一股,帶著油亮的甜香。
另一口鍋里的雞湯咕嘟著,油花在湯麵上翻卷。
他抽了抽鼻子,沒說什麼。
堂屋裡,八仙桌擦過了,條案上點了兩支蠟燭。
碗筷擺好了,四副——何大清、趙德勝、趙衛東,還有一副是易中海的。
易中海站在灶台邊沒進來。
「坐坐坐。」
趙德勝在正位上坐下來,把帽子放在桌角。
趙衛東從灶台上把菜端上來。
紅燒肉,燉雞,臘肉炒蒜苗,白菜豆腐湯。
臘肉是空間裡存的,肥的部分切得薄,炒出來透明發亮;蒜苗是西廂種的,頭茬,嫩得掐得出水。
主食是白面饅頭,新蒸的,一屜八個。
趙德勝看著桌上的菜,笑容停了一下。
不是不高興,是沒想到。
桌上四菜一湯,兩葷兩素,白面饅頭不限量。
在這個年月,這頓飯的規格不低了。
何大清在旁邊坐下來,掏出煙,遞給趙德勝一支。
趙德勝接了,叼在嘴裡,趙衛東劃著名火柴遞過去。
趙德勝湊著火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燭光里散開。
「小趙,你做什麼買賣?」
趙德勝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趙衛東。
「小買賣。糧食,雜貨。」
趙德勝點了點頭,沒追問。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沒說話,又夾了一塊。
肉燉得爛,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
醬油和糖色的比例正好,咸中帶甜。
他吃完第二塊,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趙衛東倒的是白酒,瓶子上沒標籤,是空間裡出的,度數不低。
「好手藝。」
趙德勝說。
杯子不大,三錢的小盅,他一口悶了,哈了一口氣,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何大清在旁邊給兩人倒酒。
趙衛東端起杯。
「趙巡長,我敬您。」
趙德勝端起杯,沒急著喝。
他看著趙衛東,目光裡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思。
「小趙,老何跟我是老交情了。他說你是實在人,我信他。」
他頓了頓。
「這一片,有什麼事,你說話。」
他仰頭把酒喝了。
趙衛東也喝了。
何大清在旁邊沒怎麼吃菜,偶爾夾一筷子,嚼得很慢。
易中海在灶台邊添火,沒上桌。
趙德勝喝了兩杯酒,話多起來了。
他說警察局的事,說日本人,說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像是在試探——試探趙衛東的反應,試探他是不是「懂事」。
「小趙,你那個買賣,做多大?」
趙德勝夾了一塊雞肉,骨頭啃得很乾淨。
「不大。夠吃飯。」
「夠吃飯就行。」
趙德勝把骨頭放在桌上,用筷子點了點。
「這年頭,能吃飽飯就是本事。」
他又喝了一杯。
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把酒杯擱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低下頭,把煙叼在嘴裡,沒接他的目光。
「小趙。」
趙德勝的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知道的事。
「我跟你說個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趙衛東看著他。
「瘸三那個人,你認識?」
「見過。」
趙德勝點了點頭,把筷子放下,從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
沒點,在指間捻著。
煙是好煙,三炮台,鐵罐裝的。
「他最近在幫日本人找東西。」
趙德勝把煙叼在嘴角,劃著名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
他的目光從趙衛東臉上移到灶台上,又從灶台上移到院子裡,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別人。
「特殊物資。具體是什麼,他沒說。但日本人催得緊。」
趙衛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沒接話。
趙德勝看了他一眼,把煙夾在手指間,菸灰彈在地上。
「你小子手裡有貨的話,小心點。」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易中海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他在門帘後面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何大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灶台沿上,沒滅。
「趙巡長,我敬您。」
趙衛東端起酒杯。
趙德勝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面上的,這回的笑從眼睛裡透出來。
他端起杯,碰了一下,仰頭喝了。
「行。你這小子,有數。」
趙德勝走的時候,趙衛東送他到門口。
兩瓶好酒和一條煙用布袋裝著,掛在門框上。
趙德勝出門的時候順手拎了,沒推辭,只說了一句「你太客氣」。
何大清跟在後面,出了院門,回頭看了趙衛東一眼。
目光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
他沒說話,跟在趙德勝後面走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拐了個彎,沒了。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把門關上。
灶台上的菜還剩下不少,紅燒肉只剩幾塊肥的,燉雞沒怎麼動。
他把菜收進櫥櫃裡,碗洗了,鍋刷了。
易中海還沒走。
他蹲在灶台邊,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
「趙哥。」他說。
「嗯。」
「那個瘸三,我知道。」
易中海沒抬頭,盯著灶膛里的火。
「去年廠里有個工友,就是得罪了他,被打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報案也沒管,警察局不管。」
趙衛東沒接話。
易中海站起來,把圍裙從身上解下來,疊好,擱在灶台上。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再說。
最後還是說了。
「趙哥,你小心點。」
他走了。
院門關上,腳步聲在胡同里拖沓著遠了。
趙衛東把灶台上的蠟燭吹滅了。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掃描半徑一百米內,灰色光點多,綠色的兩處在東廂和後院。
紅色光點一個——在胡同斜對面那間空屋子裡,一動不動。
那個位置,正對著他的院門。
他把系統關掉,躺在炕上。
西廂的黃瓜苗在黑暗裡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長。
空間的種植區還沒下種子,那一小窪靈泉安靜地漾著。
距離連續簽到三十天還有一天半。
三十天的特殊獎勵是什麼,系統沒有提示。
但按照之前的規律,特殊盲盒不會讓人失望。
趙德勝最後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你小子手裡有貨的話,小心點。」
不是威脅,是提醒。
一個在偽警察局混了十幾年的老油條,不會無緣無故提醒一個剛認識的人。
趙衛東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三炮台的鐵罐子他見過,市面上不好買,瘸三和趙德勝抽的是同一個牌子。
何大清送趙德勝的那條煙是紅錫包,比三炮台差一檔。
三個牌子三個階層,倒是分得清清楚楚。
院門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門栓磕在門框上,咯噔一聲。
他睜開眼,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