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第二天沒來。
趙衛東沒在意。
西廂的木架子土養好了,他把黃瓜種子埋了下去。
種子不大,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按出淺淺的小坑,每個坑裡擱兩粒,蓋上一層薄土,拿噴壺輕輕灑了水。
靈泉他沒用——西廂的菜不能用空間裡的水,不然長太快沒法解釋。
空間裡的靈泉只管空間裡的地。
第三天,易中海還是沒來。
何大清傍晚過來送了一碗棒子麵粥,站在灶台邊喝了一碗,把空碗擱下。
「中海那小子兩天沒過來了。」
何大清說。
他不是問,是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探路的意思。
「我知道。」
趙衛東把那碗棒子麵粥喝了,碗擱在水缸沿上。
何大清沒再說什麼,掏出煙來叼了一支。
火柴劃了兩下沒劃著名,趙衛東把自己的火柴遞過去。
何大清接了,劃著名,點上煙,吸了一口。
「他家裡可能出了事。」
何大清把煙霧吐出來,煙霧在暮色里散得很快。
「這孩子嘴緊,有事不愛說。」
趙衛東沒接話。
何大清把煙抽完了,菸頭在鞋底上掐滅,揣回兜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了。
趙衛東在灶台邊坐了一會兒。
他啟動了敵我識別系統。
視野邊緣,東廂的綠色光點還在,後院的方向有一個綠色的光點——易中海在家。
光點沒有移動,說明他沒出門。
綠色的,不是灰色,說明系統判定他是「友軍」。
好感度沒有顯示,系統只顯示身份,不顯示好感度數值。
他站起來,出了院門。
何大清站在自家門口,手裡夾著一支剛點上的煙,看見他出來,朝後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趙衛東點了點頭,穿過那條窄過道。
後院的院門關著。
不是虛掩,是關嚴了,門栓從裡面插上了。
趙衛東在門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又敲了兩下。
腳步聲從裡面傳過來,拖拖拉拉的,鞋底蹭著地面。
門栓拉開的聲音很澀,像是木頭受潮膨脹了。
門開了。
易中海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像沒梳過。
眼圈發黑,眼白里有血絲,腮幫子凹進去一塊,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靛藍工裝還是那件,領口的扣子又少了一顆。
他看見趙衛東,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哥……」
聲音有點啞,像嗓子眼堵了什麼東西。
趙衛東沒往裡走,站在門口。
「兩天沒過來了。」
他說。
易中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鞋面上有灰,還有一塊油漬。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著,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泥,是廠里幹活留下的。
「我……」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趙哥,我沒事。」
趙衛東看著他。
易中海站在門口,沒讓開,也沒關門。
他的目光從趙衛東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的地上。
青磚地面上有幾片落葉,風一吹就翻個身。
牆角堆著那幾捆木料,木料上面蓋著油布,油布被風吹起一個角。
「你老家是不是來信了?」
趙衛東問。
易中海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蜷,是顫,像被針扎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否認,過了幾秒才點了點頭。
「我娘病了。」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信上說……不太好。」
「什麼病?」
趙衛東問。
「不知道。」
易中海的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了一下。
「鄉下的信,說不清楚。」
「就說要錢,要不少錢。」
他沒說多少。
趙衛東沒問。
沉默了一會兒。
窄過道里有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隔壁院子何大清燒灶的煙火氣。
易中海站在風口裡,工裝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能看出他比前段時間瘦了。
「你剛升的中級工?」
趙衛東忽然問了一句。
易中海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工資漲了?」
「漲了。」
他說,然後又沉默了。
趙衛東沒繼續問。
他大概能猜到。
剛升中級工沒多久,工資雖然漲了,但之前的積蓄呢?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軋鋼廠當學徒好幾年,按理說多少能攢下一點。
但看他的樣子,手裡不像有餘錢。
他的目光往趙衛東臉上掃了一下,飛快地移開,落在院子角落的木料堆上。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唾沫。
趙衛東沒催。
他靠在過道的牆上,從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劃。
「趙哥。」
易中海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發緊,像繃了太久的弦。
「我……我想跟您借點錢。」
說出口之後,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是卸了一塊石頭。
但緊接著又繃緊了,脊背僵直,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指使勁蜷著,指節發白。
「多少?」
趙衛東問。
易中海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有血絲,眼眶泛紅,但沒哭。
他使勁睜著眼睛,不讓那點紅變成水光。
「二十塊。」
他說。
「大洋。」
又補了一句。
「我發了工錢就還。」
「每個月還兩塊,十個月還清。」
趙衛東沒接話。
二十塊大洋,在1940年的北平不是小數目。
易中海在軋鋼廠當鉗工,中級工,一個月撐死三十來塊法幣,折合大洋不到十塊。
每個月還兩塊,意味著他要把將近一半的工錢拿出來還債。
剩下那點錢,夠不夠吃飯都是問題。
易中海看著他,目光里的緊張越來越濃。
嘴唇抿成一條線,腮幫子的肌肉繃著。
他大概覺得趙衛東在猶豫——誰會把二十塊大洋借給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
「趙哥,我知道這個數不小。」
「您要是為難——」
「我借。」
趙衛東打斷了他。
易中海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嘴巴張著,沒合上。
趙衛東從懷裡——實際上是從空間——掏出二十塊大洋,碼成一摞,遞過去。
銀元在暮色里泛著白光,齒邊整齊,袁大頭的側臉清晰。
易中海看著那摞銀元,沒接。
「趙哥……」
他的聲音有點抖,嘴唇在顫。
「您不要借條?」
「不要。」
趙衛東把那摞銀元塞進他手裡。
「有了再說。」
易中海捧著那二十塊大洋,手指在發抖。
銀元在他掌心裡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他低頭看著那些錢,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抬起頭,眼圈紅透了,但眼淚還是沒掉下來。
他使勁眨了幾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像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咽。
「趙小哥。」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趙哥」,是「趙小哥」,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感激,又像發誓。
「這恩情,我記一輩子。」
趙衛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走了。
穿過窄過道的時候,何大清還站在門口,煙叼在嘴裡,菸灰燒了老長一截。
他看著趙衛東走過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灰。
「借了?」
「嗯。」
趙衛東應了一聲。
何大清點了點頭,把煙叼回去,含混地說了一句「這孩子不賴,值得幫」,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了。
趙衛東回到自己的院子,把院門關上。
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灰還是熱的。
他添了幾根柴,把火重新燒起來,燒了壺水,灌進暖壺。
西廂木架子上的土還是濕潤的,黃瓜種子埋下去兩天了,還沒發芽。
靈泉加速是十五天一茬,但那是空間裡的地。
西廂的菜,該多久就是多久。
他坐在炕沿上,把系統面板調出來。
【累計簽到:26天。】
【距連續簽到三十天特殊獎勵:4天。】
正要關掉,系統忽然彈出了一條新消息,面板上多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頁面。
【好感度系統已解鎖。】
【說明:好感度反映關鍵人物對宿主的態度。】
【好感度越高,人物越傾向於信任、支持宿主。】
【好感度可通過互動、幫助、共同經歷等行為提升。】
【當前人物好感度:】
【何大清:65。】
【平民。】
【廚子。】
【易中海:80。】
【平民。】
【鉗工。】
【何雨柱:70。】
【平民。】
【兒童。】
趙衛東把這三個數字看了一遍。
何雨柱最高,80。
易中海75,何大清65。
何雨柱好感度最高不意外——一碗紅燒肉就能讓七八歲的孩子記很久。
易中海75,剛認識不到一個月,借了二十塊大洋,這個數字不低了。
何大清65——認識最早、打交道最多,好感度反而是最低的。
不是何大清不信任他,是何大清這個人不輕易把好感度拉滿。
他幫人,但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趙衛東關掉系統面板,把被子鋪好。
何雨柱80,易中海75,何大清65。
借出去二十塊大洋,換來一個75。
何大清認識這麼久才65,易中海一個月就到了75。
這個系統顯示的與其說是情感深淺,不如說是對方對你的依賴程度。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二十塊大洋借出去了。
不是做慈善,是投資。
易中海這個人,值不值得幫,他觀察了這些天,心裡有數。
幹活踏實,不多話,不占便宜,嘴緊——在西廂看見他從空間裡「取」東西,什麼都沒問。
這樣的人,值得拉攏。
何大清說「這孩子不賴,值得幫」,說得對。
但他幫的,不只是易中海。
趙衛東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房梁的輪廓在頭頂模糊一片,窗戶紙被風鼓動,一吸一鼓地響。
院子裡忽然起了一陣風,石榴樹的枝條打在窗戶紙上,啪的一聲,停了。
他沒有再動,把被子拉到下巴。
西廂木架子上那層細土底下的黃瓜種子,大概還要三四天才能拱出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