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七分,華耀通信實驗室的報警燈終於滅了。
邵明遠摘下耳機,後背貼著椅子,半天沒動。
故障找到了。
高溫環境下,射頻模塊在兩個頻段間反覆切換,最終導致通信中斷。補丁已經刷進測試機,連續跑了四十分鐘,暫時沒有再掉線。
旁邊的陳放打了個哈欠。
「走不走?再不走,天都快亮了。」
邵明遠拿起手機。
屏幕上躺著十幾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一條,是女兒晚上九點發來的語音。
「爸爸,蛋糕給你留了一塊,你回來記得吃。」
今天是邵妍妍十歲生日。
出門前,他答應女兒,晚上十一點之前肯定到家。
邵明遠聽了兩遍,正準備回復,項目群里彈出一條新消息。
「早上八點進行故障復盤,核心成員留下準備材料。」
群里很快有人回復。
「收到。」
「收到。」
陳放看見消息,罵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
「還走嗎?」
邵明遠看了眼時間。
「我回去洗個澡,七點半再來。」
「你還真回?」
「答應妍妍了。」
「人早睡了。」
「蛋糕還在。」
凌晨三點十七分,邵明遠打開家門。
客廳的燈沒關。
牆上掛著粉色氣球,桌邊還放著一頂歪掉的生日帽。
他拉開冰箱。
一小塊奶油蛋糕放在最上層,上面壓著一張紙條。
「爸爸這塊,不許媽媽偷吃。」
紙條最後還畫了一隻齜牙的小貓。
邵明遠站在冰箱前,拿起塑料叉,把蛋糕一口口塞進嘴裡。
奶油有些膩。
林婉從臥室出來時,他剛吃到一半。
她穿著寬鬆睡裙,柔順的長髮亂糟糟披在肩上,清秀的臉上滿是倦意。
「回來了?」
「把你吵醒了?」
「我起來喝水。」
林婉看了眼蛋糕。
「妍妍等到十一點半。」
邵明遠手裡的叉子停了停。
「臨時出了故障。」
「嗯。」
「真走不開。」
「我知道。」
林婉倒了杯水,沒有跟他吵。
「明年她生日,你是不是還準備說儘量回來?」
邵明遠低頭吃完最後一口蛋糕。
「明年我提前請假。」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項目負責人通知所有人七點半到崗。
林婉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還睡嗎?」
「眯兩個小時。」
「你上次去醫院,醫生怎麼說的?」
「控制血壓,少熬夜。」
「那你聽了嗎?」
邵明遠把蛋糕盒扔進垃圾桶。
「這陣忙完就好了。」
林婉喝了口水。
「你這陣,忙了十一年。」
第二天上午,邵明遠在公司醫務室量了兩次血壓。
醫生看著結果,眉頭越皺越緊。
「昨晚沒睡?」
「睡了兩個小時。」
「你這是拿兩個小時當睡覺?」
「臨時有事。」
「你們公司臨時的事還挺多。」
醫生開了張檢查單,讓他周末去醫院複查。
邵明遠把單子折好,塞進口袋。
剛走出醫務室,陳放便給他發來一個連結。
衡星半導體招聘通信研發人員。
邵明遠點進去看了幾眼。
標準工時八小時,周末雙休。
加班需要本人同意,支付加班費或者安排調休。
陳放跟在後面問:
「你信嗎?」
「不信。」
「我也不信。搞通信晶片還雙休,騙剛畢業的吧。」
邵明遠嘴上這麼說,卻把頁面收藏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點開過三次。
衡星給出的工資不算低,但比他現在的總收入少了一截。
職位也沒有多誇張,只招射頻架構組負責人。
周日晚上,家庭群里多了一張畫。
妍妍畫了媽媽、自己和一張空椅子。
林婉問她空椅子是什麼意思。
女兒回覆:
「爸爸在公司,他的位置先留著。」
邵明遠盯著那張畫看了一會兒,起身走進陽台。
簡歷投出去時,已經晚上十點。
衡星沒有立刻約他面試。
人力先打來電話,確認他是否簽過保密和競業協議。
「簽過。」
「具體範圍方便提供嗎?」
「我得回去找合同。」
「可以。還有一點,我們不接受華耀內部資料,代碼、圖紙、測試數據都不要帶。」
邵明遠笑了一下。
「我還沒說要帶。」
「提前說清楚,對你對我們都好。」
十二天後,邵明遠參加最後一輪技術評估。
程知微把一塊測試板放在桌上。
她穿著黑色襯衫,短髮落在耳側,身形高挑清瘦,說話很快。
「弱網下偶發掉線,找一下原因。」
「有日誌嗎?」
「有。」
「測試環境呢?」
「旁邊。」
邵明遠沒有急著接儀器。
「什麼溫度?」
「四十五度。」
「靜止還是移動?」
「模擬高速移動。」
「掉線前切了幾次頻段?」
程知微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先看。」
十幾分鐘後,邵明遠把日誌拉到其中一段。
「天線沒壞。」
「確定?」
「接收強度一直在正常範圍。真正的問題在切換策略,兩個頻段來回搶,誰都沒穩定下來。」
程知微讓工程師調整環境。
故障再次出現。
她在紙上畫了個圈。
「方向對了。」
評估結束,邵明遠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程知微收起測試板。
「昨晚又加班?」
「到兩點。」
「經常這樣?」
「習慣了。」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崗位溝通時,周衡也來了。
邵明遠沒有先問期權。
「雙休是真的?」
「真的。」
「項目出問題呢?」
「值班的人處理。」
「其他人不用回消息?」
「緊急情況會問,願不願意回來由本人決定。」
「影響績效嗎?」
「不影響。」
邵明遠又問:
「家裡人生病,請假呢?」
「按制度請。」
「項目進度趕不上怎麼辦?」
「先找計劃的問題。」
「還趕不上呢?」
「延期。」
「客戶不答應?」
「重新談。」
周衡看著他。
「總不能拿員工的命給項目續費。」
邵明遠的手一直攥在桌子下面。
聽到這句話,手指慢慢鬆開了。
衡星給出的錄用意向,比他在華耀的收入低百分之十二。
崗位是射頻架構組負責人。
競業糾紛解決以前,他不能參與可能涉及華耀商業秘密的產品設計,只能負責公開研究、實驗室建設和基礎驗證。
邵明遠拿著那份意向書,回到華耀提交離職申請。
部門負責人當天便把他叫進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份新的薪酬方案。
「百分之二十,下一輪晉升也優先考慮你。」
邵明遠看了看。
「條件挺好。」
「你在華耀十一年了。換個平台,過去的人脈和項目經驗都得重新積累。」
「我知道。」
「那還走?」
邵明遠沒有馬上回答。
「以後能不能讓我一周至少三天回家吃晚飯?」
負責人皺了下眉。
「平時可以儘量安排。」
「項目關鍵階段呢?」
「老邵,做到咱們這個位置,很多事不能只想著自己。」
邵明遠笑了笑。
「我以前也這麼想。」
「現在呢?」
「我女兒十歲了。」
「我跟她一起吃過幾頓晚飯,我都快記不清了。」
他把加薪方案推了回去,重新在離職申請上籤下名字。
一個小時後,人力、法務和部門負責人再次坐到他面前。
桌上還是那份加薪方案。
旁邊多了一份協議。
三年前,邵明遠升任核心架構師時,簽過競業限制。
華耀決定正式激活。
期限兩年,按月支付補償。
限制範圍包括通信晶片、射頻、手機、智能汽車和相關電子技術。
人力負責人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可以正常離職。」
「競業期內,不能去衡星,也不能進入名單上的其他企業。」
邵明遠翻到最後。
名單很長。
他過去二十年會的東西,幾乎全在裡面。
「如果我不同意呢?」
法務指了指簽名。
「協議是你自己簽的。」
邵明遠沒有爭。
他拍下兩份文件,給衡星人力發了一條消息。
「華耀啟動競業了。」
「我的入職可能要暫停。」
不到半分鐘,周衡的回覆出現在屏幕上。
「先別簽新文件。」
「律師明天聯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