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二分，東越智造的三條包裝線同時停了下來。
三萬台已經完成組裝的衡星X1，全被扣在待檢區。
一台都沒有裝車。
周衡趕到衡星終端時，會議室的大屏幕上已經鋪滿電壓曲線。
蘇清顏指著其中一段。
「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下出現波動。最嚴重的一台，顯示還有百分之八，電壓已經碰到保護線了。」
「關機沒有？」
「沒有。BMS提前限功率，把電壓拉回來了。」
「溫度呢？」
「正常，沒發現發熱和內短路。」
二十三台首批手機，加上第二批抽檢發現的四台，異常特徵幾乎一樣。
衡星X1內部採用兩塊異形固態電池。
兩塊電池的形狀、容量不同，放電曲線也存在細微差別，卻由同一套BMS管理。
實驗室階段，這套方案通過了上千次循環測試。
量產以後，問題卻冒了出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姜若嵐快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白色實驗服，裡面是一件黑色修身針織衫。高挑纖細的身材透著幾分冷清，長發簡單束在腦後。
「電芯留樣開始複測了。」
她把報告放到桌上。
「目前沒發現材料異常，電解質、界面層和封裝都合格。」
蘇清顏問：
「是不是某個批次的問題？」
「對不上。」
姜若嵐搖頭。
「首批二十三台涉及三個批次，第二批四台又是另外兩個批次。單一批次污染的可能性很低。」
周衡看著屏幕。
「聯繫異常用戶，提供備用機，把手機取回來。」
「用戶那邊怎麼說？」
「實話實說。」
客服負責人有些擔心。
「原因還沒找到，現在公開，會不會被人說成電池有安全問題？」
「等別人先曝出來，才真說不清。」
周衡指著屏幕上的曲線。
「告訴用戶，手機可能在低電量下提前限頻或者關機。目前沒發現安全風險，但在原因查清以前，儘量別把電量用到百分之十五以下。」
「第二批呢？」
「全部停發。」
「那可是三萬台。」
「別說三萬台。」
周衡看向他。
「只要問題沒查清，一台也不能走。」
十分鐘後，衡星終端發布緊急說明。
首批參與授權檢測的設備中，有二十三台出現低電量電壓曲線異常，占比百分之零點三八。
目前沒有發現發熱、燃燒或電芯內短路風險。
相關用戶可申請備用機、免費檢測或者無條件退換。
第二批三萬台手機暫停發貨。
原因查明前，不恢復交付。
公告發出不到五分鐘，相關話題便衝上熱榜。
「剛賣一萬台就翻車了？」
「固態電池果然沒那麼容易量產。」
「人家寫的是低電量曲線異常，怎麼到營銷號嘴裡就變成爆炸了？」
「三萬台說停就停，這一天得損失多少錢？」
一個小時內，共有一百七十六名用戶申請退款。
數量不算多，卻足夠讓等待衡星出問題的人興奮起來。
華耀終端市場監測中心裡，韓啟山看著不斷上漲的熱度，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我早就說過，全固態電池沒那麼容易量產。」
市場負責人把輿情報告放到他面前。
「現在還不能證明是電芯問題，也可能是BMS標定。」
「手機用的是他們自己的電池，出了問題還能怪誰？」
「可衡星已經主動停了三萬台，網上不全是在罵。」
韓啟山瞥了他一眼。
「找幾家合作媒體，把固態電池量產風險講清楚。」
「裴總交代過，不要主動下場。」
「華耀官方不下場。」
韓啟山靠在椅背上。
「行業分析總能寫吧？」
市場負責人沒有馬上答應。
「我先走審批。」
「儘快。」
當晚十一點，衡星實驗室仍然亮著燈。
白班員工完成交接後陸續離開，只留下值班小組，以及十六名主動報名參與排查的工程師。
加班按雙倍工資結算，第二天可以調休。
第一台異常手機被拆開。
兩塊電池單獨測試時，容量、內阻和放電平台全部合格。
重新裝回手機，異常再次出現。
「電芯單獨測沒問題，配在一起才出問題。」
蘇清顏盯著數據。
「連接器換了，主板供電也查了，都正常。」
姜若嵐把兩塊電池的曲線疊在一起，放大低電量區間。
看了幾秒，她忽然停住。
「小電池顯示剩餘百分之八的時候，大電池實際還剩百分之十三。」
周衡立即反應過來。
「荷電狀態估算錯了。」
姜若嵐調出量產電芯的工藝數據。
「實驗室樣品的低電量曲線比較平。量產線進行過一次工藝優化，容量、循環和安全測試全過了，但低電量區間的曲線斜率發生了變化。」
蘇清顏接過話。
「BMS用的還是實驗室模型。」
「對。」
姜若嵐臉色有些難看。
「單塊電池的誤差不明顯。兩塊容量不同的電池並聯管理，誤差被放大了。」
周衡問：
「工藝變更走流程了嗎？」
「走了，驗證項目也全部通過。」
「為什麼沒發現？」
「現有驗證標準里，沒有異形雙電池低電量一致性這一項。」
姜若嵐抿了抿嘴。
「模型是我負責的，責任在我。」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周衡打斷她。
「工藝、BMS和整機驗證都漏了這一項。先把問題解決，再改標準。」
「電芯不用換。」
姜若嵐說道：
「重新採集量產批次數據，修正荷電狀態模型，再增加一道雙電池壓差保護，軟體更新就能解決。」
「多久？」
「三十六小時。」
「能不能再快？」
「模型能趕，驗證不能省。」
周衡沒有繼續壓時間。
「按三十六小時做。驗證項目一項都不准減。」
凌晨兩點，第一版模型完成。
上午五點，二十台測試機完成低電量放電，沒有再出現異常。
上午十點，測試規模擴大到兩百台。
下午四點，五個量產批次全部通過驗證。
雙電池荷電狀態的最大誤差，從百分之六點四降到百分之零點七。
第三天凌晨一點，衡星X1推送系統更新。
二十三名異常用戶全部收到提醒。
衡星隨後公布了完整原因、影響範圍、新舊曲線和測試方法。
已經申請退貨的，可以繼續退。
不願意升級的，可以免費換新。
二十三名異常用戶，每人獲得兩年延長保修和一千元補償。
周衡還親自錄了一段視頻。
「問題出在量產電芯變化後，BMS模型沒有同步更新。」
「電池沒有安全風險，但錯誤就是錯誤。」
「第二批三萬台會重新刷寫系統，並增加低電量抽檢。耽誤大家的時間，該承擔的損失，我們承擔。」
沒有把問題推給供應商。
也沒有拿「符合行業標準」搪塞用戶。
評論區裡的風向迅速變化。
「二十三台，一台賠一千？」
「不到兩天就把數據放出來了，這效率可以。」
「機器出問題不值得夸，但至少沒把用戶當傻子。」
「最狠的是三萬台說停就停，換別家估計先發貨再偷偷更新。」
華耀市場部里，幾家合作媒體的稿件已經寫好。
標題一個比一個醒目。
《固態電池神話破滅，衡星X1量產即翻車》
《二十三台異常背後，新技術是否拿用戶做實驗》
市場負責人剛準備提交發布，合作媒體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稿子暫時不能發。」
「為什麼？」
「衡星把原因、數據和修複方案全公布了，異常用戶也都補償了。」
對方壓低聲音。
「現在還發『固態電池失控』，很容易被人拿著檢測報告打臉。這個活，我們不接了。」
電話掛斷。
市場負責人看著那幾篇已經寫好的稿件，最後全部移進廢稿箱。
韓啟山得知消息後，沉著臉問：
「幾家媒體都不發？」
「嗯。」
「平時拿預算的時候，不是挺積極嗎？」
「他們說風險太大。」
市場負責人頓了一下。
「現在硬發，罵的可能不是衡星。」
第三天上午九點，第二批三萬台完成系統刷寫。
東越智造隨機抽取一千台手機，同時進行低電量放電測試。
十二個小時後，全部通過。
包裝線重新啟動。
第一輛物流車開出工廠時，距離衡星承諾的交付節點還剩十一天。
沒有延期。
也不需要支付逾期補償。
蘇清顏靠在實驗室門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次算過關了吧？」
「暫時。」
周衡看著後台。
「東西只要還在用戶手裡，就不能說永遠沒問題。」
退款後釋放出來的一百七十六台庫存，重新上架十七秒便被搶空。
有效激活用戶數量也正式突破一萬。
系統界面隨之出現。
【衡星終端有效用戶突破一萬。】
【首次商業驗證任務進入最終階段。】
【剩餘條件：完成十萬台設備交付，並穩定使用三十天。】
【當前穩定使用時間：六天。】
系統界面剛剛隱去，唐映秋便拿著排產表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套深藍色職業裙裝，高挑窈窕的身材顯得成熟利落。
「周總，銷售部門剛更新數據。」
「又賣完了？」
「不是十七秒那批。」
唐映秋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官網新增的購買意向登記，已經超過一百二十萬人。」
「東越問我們，要不要把下一批從十萬台追加到三十萬台。」
周衡還沒開口，她又翻出一份文件。
「另外，海外有三家運營商發來了採購意向。」
「要多少？」
「加起來五十萬台。」
「認證做了嗎？」
「還沒有。」
唐映秋笑了笑。
「所以他們想先拿五千台測試機。通過當地認證，再簽正式合同。」
周衡看著那三個陌生的公司標誌。
衡星X1交付還不到一個星期。
第一批用戶甚至沒有完成三十天驗證。
可衡星的手機，已經有人準備賣到海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