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機，拆開。」
拓岳裝備的實驗車間裡，姜若嵐盯著屏幕。
密閉熱處理單元已經運行二十六個小時。
剛開始時，內部水分含量一路降到零點八ppm。可從半小時前開始，數值重新上升。
一點一。
一點六。
兩點三。
羅志遠站在控制台旁，臉色有些難看。
「會不會是傳感器漂移？」
「另外兩套檢測設備也是這個結果。」
姜若嵐關掉加熱程序。
她穿著淺色修身針織衫和黑色長褲，身材修長，烏黑長髮挽在腦後。清麗冷艷的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
「繼續跑也是浪費氬氣，先降溫。」
改造後的單元樣機是十天前完成的。
拓岳重新加工了法蘭，更換了密封材料，衡星調整了氣路和溫度控制算法。
第一次啟動便達到零點八ppm，所有人都以為最難的密封問題已經解決。
結果只撐了一天。
第二天，設備降到安全溫度。
工程師拆開熱處理單元，在法蘭內側發現了一層白色附著物。
實驗室很快給出檢測結論。
新更換的密封材料在高溫環境下持續析出水分和有機物，污染了內部氣氛。
羅志遠翻出供應商提供的檢測報告。
「報告裡明明寫著高溫穩定。」
周衡看了一眼。
「他們的測試溫度是多少？」
「一百二十攝氏度。」
「我們的實際溫度呢？」
「一百八十。」
「測試時間？」
「二十四小時。」
周衡把報告放回桌上。
「工況對不上，這份報告沒有參考價值。」
拓岳採購負責人當場聯繫供應商。
電話剛接通，對方銷售便開始解釋。
「羅總，這款材料很多客戶都在用，一直沒有出過問題。」
羅志遠開了免提。
「你們為什麼沒測一百八十攝氏度？」
「常規設備用不到這麼高的溫度。」
「我發給你們的採購要求里寫了。」
「我們理解的是短時工作溫度。」
羅志遠氣笑了。
「七百二十小時叫短時？」
銷售停了一下。
「如果要求這麼高，我們可以提供進口材料。三天就能送到，性能肯定比國產的好。」
姜若嵐問：
「有一百八十攝氏度、七百二十小時的析氣數據嗎？」
「目前沒有，但這個品牌在業內口碑很好。」
「沒數據就別談肯定。」
姜若嵐把檢測結果推到一旁。
「什麼時候補完測試，什麼時候再聯繫。」
電話掛斷以後，羅志遠看向周衡。
「進口材料確實更穩。要不先買一批，把測試跑過去？」
「跑過去以後呢？」
「後面再找國產替代。」
「整線裝好再換密封結構，停一次產要多少錢？」
羅志遠沒接話。
周衡點了點供應商報告。
「今天拿一批沒驗證過的材料應付驗收，等正式投產，報廢的就是成噸電解質。」
「那怎麼辦？」
「改結構。」
姜若嵐調出昨晚製作的三維模型。
「原來的設計把氣密性全壓在柔性密封件上。設備受熱以後，法蘭變形，密封材料既要補償位移，又得承受高溫，撐不了多久。」
她將結構圖放大。
「外層換成金屬主密封，中間增加柔性補償段。把熱位移分到三個區域，內層密封只負責阻隔殘餘水分。」
羅志遠看了幾分鐘。
「加工沒問題，七天能做出來。」
「那就做。」
「七天得算上周末。」
「拓岳怎麼排班，你來安排。」
周衡說。
「衡星只提兩個要求。關鍵裝配必須雙人覆核，連續工作超過十二小時的人不能簽確認單。」
「六個月的工期可不等人。」
「人累糊塗了，裝錯一組密封件，前面的時間全得賠進去。」
羅志遠想了想。
「行，我排兩組人輪換。」
七天後，新密封結構加工完成。
拓岳把裝配任務拆成兩個班組，衡星團隊只在關鍵節點進行覆核。
晚上七點，最後一組法蘭完成氣密性測試。
一名年輕工程師看了眼時間。
「現在開機吧，我今晚可以守著。」
姜若嵐合上檢查表。
「明天早上再開。」
「早開一晚，能多跑十幾個小時。」
「你從早上干到現在，再熬一夜，報警響了都未必反應得過來。」
她將檢查表遞給對方。
「回去睡覺，明天換夜班的人來。」
第二天早上九點，密閉熱處理單元再次啟動。
內部水分含量從十二ppm開始下降。
三個小時後，一點二。
第六個小時，零點七。
第十二個小時，穩定在零點六。
上一次也是在前二十多個小時表現正常，車間裡沒人提前慶祝。
羅志遠看著值班表。
「夜裡兩個人夠嗎？」
「現場兩人，遠程技術支持一人。」
周衡打開報警系統。
「三套檢測設備交叉核對。水分超過零點八，值班手機報警。壓力異常，設備自動停機。」
「這麼排，一個月得多花不少錢。」
「比樣機燒了便宜。」
測試團隊分為四組。
白班、夜班和技術支持輪換，每組工作八小時。遇到設備升降溫和參數調整，相關工程師自願延長工作時間，第二天補休，加班費單獨計算。
第二天早上，水分穩定在零點五八。
第七天，零點五二。
第十五天，降到零點四九。
第二十一天，設備完成一次升溫和降溫循環。數據短暫上升到零點六一，兩個小時後重新降到零點五以內。
第三十天上午九點，連續運行時間跳到七百二十小時。
水分含量，零點四六ppm。
氧含量，零點四三ppm。
溫度波動，正負零點四五攝氏度。
設備無泄漏，無異常停機。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隨後響起一陣歡呼。
羅志遠盯著屏幕。
「真跑完了？」
「還差停機拆檢。」
姜若嵐調出三組檢測數據。
「密封面沒損傷，殘留物檢測合格，才算通過。」
羅志遠看著她。
「姜博士，讓大家先高興一會兒行不行？」
姜若嵐看了一眼時間。
「五分鐘。」
周圍的工程師全笑了。
下午，設備完成拆解檢查。
金屬密封面沒有異常磨損，柔性補償段的變形量也在設計範圍內。
密閉熱處理單元正式通過第一階段驗收。
衡星按照合同支付了六百萬元研發款。
羅志遠收到財務消息，拿著手機走進車間。
「第一筆錢到帳了，晚上我請客。」
有人立刻問：
「能喝酒嗎？」
「明天還要拆混料單元，少喝點。」
車間裡再次熱鬧起來。
周衡的手機在這時響了。
諾維斯工業的銷售總監發來視頻會議邀請。
接通以後，對方給出了一份新報價。
「周先生，總部重新評估了衡星項目。設備總價可以下調百分之十五，交付周期縮短到十二個月。」
「遠程數據條款刪了嗎？」
「需要保留。」
「底層控制權限呢？」
「仍由諾維斯負責管理。」
對方繼續說道：
「這是總部能夠給出的最好條件。國內供應商缺少完整交付經驗，選擇他們的風險很高。」
「晚了。」
「您不再考慮一下？」
「不考慮。」
周衡結束通話。
羅志遠走過來。
「他們真降價了？」
「降了百分之十五。」
「你拒絕得這麼快？」
「設備再便宜，鑰匙也在別人手裡。」
周衡將完整工程樣機的設計圖投到大屏幕上。
熱處理單元已經通過驗證。
接下來還有連續混料、密閉輸送和在線檢測。
他將拓岳原有混料結構導入系統模型。
推演剛開始，一條紅色警告便彈了出來。
【連續混料系統存在材料分層風險。】
【連續運行超過四十八小時，主要成分偏差預計達到百分之七點二。】
【當前結構無法滿足吉瓦時級連續生產要求。】
周衡放大混料單元的內部結構。
羅志遠看見他的表情，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又怎麼了？」
「這套混料結構不能用。」
「改幾個地方行不行？」
「不行。」
周衡指向屏幕上的分層區域。
「得重新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