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個月？」
周衡抬頭看向屏幕。
「這是最快交付時間？」
衡星科技的設備招標會才開了二十分鐘，第一項核心設備便卡住了。
負責採購的工程師點開報價文件。
「諾維斯工業給了兩個方案。標準設備十八個月交付，定製設備至少二十四個月。」
「價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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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億六千萬，百分之五十預付款。安裝、調試和五年維護費另算。」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議論。
衡星能源規劃的首條產線為一吉瓦時，目標是在十四個月內完成試生產。
核心設備十八個月以後才能進場，後面的廠房驗收、工藝調試和試生產全部得往後推。
沈南喬坐在周衡右側。
她穿著深色修身西裝，絲質襯衫收進西褲里，高挑豐潤的身材顯得利落幹練。長發披在肩後，精緻的眉眼透出成熟女人的從容。
她翻到合同附件。
「後續費用也不少。每年維護費一千八百萬，關鍵耗材必須從指定供應商採購。」
採購工程師補充道：
「還有兩個問題。控制系統採用封閉架構，我們不能修改底層參數。設備運行日誌要同步到諾維斯的海外服務中心。」
姜若嵐拿過合同。
她今天穿著白色襯衫和深灰色長褲，身材修長，清冷漂亮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看完數據條款，她直接把文件放下。
「這套設備不能買。」
沈南喬問：
「因為數據？」
「數據只是一方面。」
姜若嵐指著控制系統條款。
「硫化物電解質還沒進入成熟量產階段，溫度、壓力、氣氛和停留時間都要反覆調整。底層參數被他們鎖住，衡星每改一次工藝，都得先申請。」
「他們負責遠程調整。」
「那我們的生產窗口也會被他們摸清。」
周衡繼續往後翻。
諾維斯有權讀取報警記錄、能耗曲線、設備運行狀態和故障日誌。
這些信息看不到材料配方，卻能推算出不少工藝數據。
「遠程權限談過嗎？」周衡問。
「談過。」
採購工程師搖頭。
「他們說是全球統一條款，一項都不能刪。」
「接視頻。」
幾分鐘後，諾維斯工業亞洲區銷售總監出現在會議室的大屏幕上。
一名金髮中年男人坐在鏡頭前，旁邊還有翻譯和技術支持人員。
「周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您。衡星對報價還有哪些疑問？」
「兩個要求。」
周衡開門見山。
「開放底層控制權限，運行數據留在衡星本地。」
翻譯轉述完，對方搖了搖頭。
「很抱歉。封閉系統可以保證設備穩定，遠程數據能夠幫助我們及時排除故障。」
「工藝參數誰來改？」
「貴公司提交需求，諾維斯負責調整。」
「需要多久？」
「普通需求兩周，重大修改需要重新評估。」
「我們一天可能要調三次。」
對方停了一下。
「周先生，頻繁修改底層參數會增加設備風險。」
「研發產線就是用來調工藝的。」
「諾維斯擁有成熟經驗，我們可以幫助衡星建立標準流程。」
「你們做過硫化物全固態電池的吉瓦時產線嗎？」
銷售總監沒有正面回答。
「我們服務過多家世界級電池企業。」
「那就是沒有。」
視頻另一端安靜下來。
對方調整了一下坐姿。
「周先生，目前能夠滿足貴公司要求的設備廠商非常少。放棄諾維斯，衡星的量產計劃可能推遲兩年以上。」
「先把那兩條刪掉。」
「抱歉，這是公司政策。」
「那就不談了。」
周衡示意關閉視頻。
沈南喬等屏幕暗下來才開口。
「你拒絕得夠快。」
「再談兩小時，他們的政策也不會變。」
「國內還沒有完整交付案例。」
沈南喬拿出另外幾份技術方案。
「能做超低水氧控制的，不會連續密閉生產。能做連續設備的，精度又不夠。拼在一起也不一定能用。」
「所以我們不拼。」
周衡翻出拓岳裝備的資料。
「找一家底子最好的，從頭做。」
姜若嵐看過拓岳的技術方案。
「他們的樣機跑過七十二小時。問題不少，密封不穩定，水分控制只能做到五個ppm。溫度波動也有正負五攝氏度，我們要求控制在正負零點五。」
「至少已經跑起來了。」
「差距還是很大。」
「先看設備。」
當天傍晚，周衡帶著姜若嵐和設備團隊趕到莞城。
沈南喬也一同前往。
拓岳裝備的工廠不大，兩棟舊廠房裡擺著十幾台正在裝配的設備。廠房有些年頭，生產區卻收拾得很整齊，工位旁的工具按編號掛在牆上。
總經理羅志遠四十多歲，穿著一身藍色工裝，手指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機油。
「周總，沈總，裡面請。」
「先看樣機。」周衡說。
「行，跟我來。」
硫化物電解質連續製備樣機放在最裡面的實驗車間。
整台設備長十六米，由密閉上料、混合、輸送、熱處理、在線檢測和出料單元組成。
框架已經完成，設備卻停著。
周衡走到熱處理段，蹲下看了看重新補焊的法蘭。
「熱起來以後漏氣？」
羅志遠愣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
「這裡補過三次，密封圈也換過。」
羅志遠沒有遮掩。
「連續運行以後，法蘭受熱變形。最開始能壓住，跑到第三天，水分就開始往上升。」
「最高多少？」
「十八個ppm。」
姜若嵐皺起眉。
「這個數據一上來，材料直接報廢。」
「我們知道。」
羅志遠嘆了口氣。
「所以一直沒敢往外賣。」
「在線檢測呢？」
「響應慢，還有漂移。」
「控制系統是誰做的？」
「自己的團隊。」
「底層權限開不開放？」
羅志遠看了他一眼。
「設備都是我們自己做的，鎖起來幹什麼？客戶要怎麼調就怎麼調，調壞了另說。」
周衡笑了一下。
「這句話比諾維斯的報價值錢。」
羅志遠也笑了。
「他們報價多少？」
「七億六千萬。」
「真敢要。」
「交貨還得等十八個月。」
羅志遠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
「你們沒選他們，說明要求不只是把設備買回來。」
「衡星要和拓岳聯合開發。」
「具體怎麼做？」
「衡星提供氣氛流場、溫度場和材料停留時間模型，再提供在線檢測算法。拓岳負責機械結構、密封系統、控制硬體和整線製造。」
羅志遠問：
「指標還是招標書上那些？」
「對。水分和氧含量穩定控制在零點五ppm以內，溫度波動不超過正負零點五攝氏度。連續運行至少七百二十小時。」
「多久？」
「六個月完成工程樣機，九個月完成首條線聯調。」
羅志遠盯著周衡。
「六個月太短了。」
「前兩個月只改密封和熱處理單元。先把樣機穩定到一個ppm，再談整線。」
「模型要是不准呢？」
「衡星負責修改，研發費用不會算到拓岳頭上。」
「研發費用有多少？」
「暫定三千萬。」
羅志遠剛要開口，沈南喬便接了過去。
「只是暫定。」
她把手中的資料合上。
「衡星需要先完成技術評估和財務盡調。第一階段通過以後，雙方再簽聯合開發合同。研發費用分四個節點支付，不會一次給完。」
羅志遠點點頭。
「應該的。」
「設備做出來以後，首條生產線按重新核定的成本採購。拓岳的機械結構和通用技術歸拓岳，衡星的材料工藝、算法和控制模型歸衡星。」
「聯合研發出來的部分呢？」
「一項一項列清楚。」
沈南喬說。
「誰都別想著在合同里占便宜，以後也省得翻臉。」
羅志遠看向周衡。
「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六個月要做出工程樣機，肯定得趕進度。」
「可以增加人，不能拿連續通宵當正常排期。」
「做設備哪有不加班的？」
「該加的時候加，員工自願，錢給夠。關鍵裝配和調試必須雙人覆核，連續工作超過十二小時的人不能碰核心設備。」
羅志遠皺了皺眉。
「這麼管，進度可能會慢。」
「疲勞裝錯一組密封件，前面一個月都白干。」
周衡拍了拍設備外殼。
「我們要的是能連續跑七百二十小時的產線，別拿工人的命和運氣換進度。」
羅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先測試吧。」
「明天開始？」
「明天周六。」
羅志遠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工程師。
「周一。你們先給測試清單，我們提前準備。」
周衡點頭。
「周一早上九點，衡星團隊過來。」
接下來的三天，衡星對拓岳樣機進行了完整測試。
系統沒有直接給出設備圖紙。
周衡將產線運行數據輸入量產模型，再根據壓力分布和溫度變化，逐項定位問題。
法蘭結構存在熱應力集中。
循環氣路有兩個死角。
在線水分檢測裝置安裝位置錯誤，導致響應延遲。
拓岳困了幾個月的三個問題，被一項項找了出來。
第三天下午，羅志遠拿著分析報告看了很久。
「按這個方案改，水分真能壓到一個ppm？」
「先做單元樣機。」
周衡說。
「一個月後看數據。」
「行。」
羅志遠在技術評估書上籤下名字。
當晚，衡星科技的投資委員會通過了三千萬聯合研發預算。
資金分四個節點支付。
拓岳完成單元樣機，拿到第一筆。
工程樣機連續運行七百二十小時，才能拿到最後一筆。
雙方正式簽署聯合開發協議時，系統界面出現在周衡眼前。
【檢測到宿主推動關鍵工業設備自主研發。】
【產業完整度提升。】
【工業製造分支開放。】
【獲得：超低水氧連續密閉製備線數字模型。】
【當前模型可用於工程推演，無法替代樣機測試與製造驗證。】
【階段任務：完成首台國產硫化物電解質連續製備工程樣機。】
【任務獎勵：吉瓦時級智能生產線控制模型。】
周衡看完系統提示，將第一批模型參數發給姜若嵐。
會議室里，羅志遠剛簽完合同。
「周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為什麼後悔？」
「六個月做不出來，你的工廠就得等著。」
周衡將合同收好。
「十八個月以後等國外設備，六個月以後等自己的設備，我選後者。」
「你就這麼有把握？」
「沒有。」
周衡站起身。
「所以周一開始干。」
羅志遠看著桌上的聯合開發合同，拿出手機撥通技術負責人的號碼。
「老梁，把那台樣機重新通電。」
電話那邊問道：
「今晚？」
「周一。」
羅志遠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先通知下去，周一早上開項目會。周末都好好休息，接下來有硬仗。」
掛斷電話，他又看向周衡。
「六個月後，拓岳要是真做出來了呢？」
「衡星後面的產線，優先用國產設備。」
「有多少條？」
「第一座工廠規劃十吉瓦時。」
羅志遠的手停在半空。
首條生產線一旦通過驗證，後面還有九條。
海外廠商開價七億六千萬、交貨十八個月的設備，衡星決定用六個月時間，在國內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