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我不能簽。」
周衡把文件放回桌上。
問岳S9已經完成高功率放電、連續加速和超快充測試，各項指標全部達到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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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華耀、江岳和衡星三方簽字，第一階段整車驗證就算結束。按照合同，華耀還要向衡星支付第二筆百分之四十的項目款。
韓啟山翻開文件。
「數據有問題？」
「數據沒問題。」
周衡把報告翻到第七頁。
「這句話有問題。」
報告上寫著：
華耀集團聯合江岳汽車，成功完成新一代全固態動力電池系統研發及整車驗證。
衡星科技的名字被放在後面的供應商列表里，只出現了一次。
韓啟山看了兩遍。
「這是品牌部出的稿子。」
「所以才得改。」
「衡星不就在後面嗎？」
「看不出電池是誰做的。」
韓啟山放下報告。
「老周，這是一份聯合驗證報告，不是技術歸屬證明。華耀負責整車控制和能源管理，江岳提供整車，衡星提供電池，三家都出了力。」
「該是誰的，寫清楚就行。」
「你想怎麼寫？」
周衡拿起筆，在原句下面補了一行。
華耀集團、江岳汽車與衡星科技完成全固態電池整車聯合驗證。其中，全固態電池系統由衡星科技獨立研發並提供。
韓啟山掃了一眼。
「『獨立研發』這四個字得刪。」
「為什麼？」
「電池上車以後，華耀調整了整車能量管理策略，也參與了熱管理接口開發。」
「合同里寫得很清楚。公共接口屬於聯合成果，電芯、電解質和電池包內部技術屬于衡星。」
「普通人哪兒分得清這些？」
「分不清，更得寫清楚。」
坐在旁邊的蘇清顏合上檢測記錄。
她穿著米白色修身襯衫和黑色長褲，腰身纖細，身材高挑。長發束在腦後，露出一張清冷漂亮的臉。
「我支持改。」
韓啟山轉頭看她。
「蘇主任，你是第三方檢測機構，宣傳口徑不歸你們管吧？」
「宣傳稿歸你們管，檢測報告有我們的簽字。」
蘇清顏點了點那句話。
「我們只能證明三方完成了整車驗證，不能證明華耀和江岳參與了固態電池研發。這麼寫，檢測中心不會蓋章。」
華耀品牌部負責人開口解釋：
「這句話沒有說電池全部由華耀研發，只是做了一個整體概括。」
蘇清顏看著他。
「那就別讓我簽。」
對方沒再說話。
趙誠把報告拖到自己面前。
「江岳也要求改。」
韓啟山皺起眉。
「你們又有什麼意見？」
「我們負責的是車身、底盤和整車工程驗證。固態電池真不是江岳做的。」
趙誠把筆放在桌上。
「現在寫得含糊，短期能占點便宜。以後衡星公開專利和技術報告，網友順手一扒，江岳還得跟著挨罵。沒必要。」
品牌部負責人有些無奈。
「趙總，聯合項目都這麼宣傳。先突出整車品牌，供應商放在後面，很正常。」
「普通零部件可以。」
趙誠敲了敲報告。
「這塊電池決定了整台車的賣點，你把人家的名字縮到供應商名單里，誰能願意？」
韓啟山看向周衡。
「老周，你到底想要什麼？」
「署名。」
「只有這個？」
「還有一條。」
周衡翻到後面的新聞稿。
「刪掉『即將量產』。」
「衡星工廠已經啟動了。」
「工廠還在做環評和設計，核心設備也沒進場。十四個月是順利情況下的建設周期，現在談量產太早。」
品牌部負責人接過話。
「宣傳需要一點期待感。我們寫的是即將量產，又沒寫具體交付時間。」
「發出去以後，外界會理解成問岳S9很快就能裝車銷售。」
周衡搖頭。
「這次只是開發樣車驗證。公告必須把這幾個字寫上。」
韓啟山有些煩了。
「名字要加，量產要刪，測試條件也要寫。照你這麼改，這份稿子還怎麼傳播？」
「真實數據已經夠用了。」
「市場不只看數據。」
「那是你們的事。」
會議室里的氣氛僵住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裴競川走進會議室，助理跟在後面。
他剛參加完一個渠道會議，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談完沒有？」
韓啟山把報告遞過去。
「成果表述沒談攏。衡星要求在第一段明確寫獨立研發，還要求刪掉即將量產。」
裴競川沒有坐，站在桌邊看完了周衡修改的內容。
「蘇主任，你們什麼意見？」
「測試數據可以簽。」
蘇清顏說。
「原來的成果表述不能簽。」
「趙總呢？」
「江岳同意周總的改法。」
裴競川又看向品牌部負責人。
「法務審過沒有？」
「還沒送法務，想等技術部門先統一。」
「那就別爭了。」
裴競川把文件放下。
「按周衡的版本改，再送法務。」
韓啟山抬起頭。
「裴總，這麼發出去，衡星會搶走大部分關注。」
「電池本來就是他們的。」
「可問岳才是最終產品。」
「所以華耀和江岳的名字也在標題里。」
裴競川拉開椅子坐下。
「華耀現在需要衡星的電池，衡星也需要問岳的整車平台。項目才剛開始，沒必要在署名上玩小聰明。」
品牌部負責人還想爭取。
「裴總，『獨立研發』會讓外界覺得華耀沒有固態電池技術。」
裴競川看了他一眼。
「我們的樣品做到多少？」
「四百六十瓦時每公斤。」
「衡星呢？」
「一千零五十以上。」
「那你準備怎麼宣傳？」
品牌部負責人低下頭。
裴競川接著說道：
「對外寫明開發樣車，測試數據標註環境和條件，量產時間以衡星工廠進度為準。能說多少說多少，別給以後留坑。」
「明白。」
新版報告在下午兩點送回會議室。
標題變成了：
《華耀、江岳與衡星科技完成全固態電池整車聯合驗證》
正文第一段明確說明，全固態電池系統由衡星科技獨立研發並提供，華耀負責整車控制、智能能源管理和座艙系統適配，江岳負責車身、底盤及整車工程驗證。
報告還專門加了一段說明：
本次測試對象為開發樣車，所有數據均在指定測試環境下取得，不代表量產車型最終參數。
周衡逐頁看完，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趙誠和蘇清顏也完成簽字。
韓啟山最後拿起筆。
「這下沒問題了？」
「沒了。」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肯讓。」
周衡收起屬于衡星的那份報告。
「合同談好的東西，為什麼要讓？」
「華耀這麼大的平台，還會搶你一塊電池的功勞？」
「搶不搶，看寫出來的是什麼。」
韓啟山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十二年前，周衡第一次參加項目驗收時，也曾相信平台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做出成績的人。
後來他負責的項目越來越多，領獎的人卻一直不是他。
韓啟山在報告上籤下名字。
「行，按合同來。」
下午六點，三方聯合公告正式發布。
公告沒有舉行發布會，也沒有公布量產車售價，只放出了整車驗證視頻和部分經三方確認的數據。
問岳S9開發樣車連續十次零百加速，動力沒有衰減。
十分鐘內，電量從百分之十充至百分之八十。
電池包最高溫度四十一攝氏度。
公告末尾再次標註：
全固態電池系統由衡星科技獨立研發。
消息發布十五分鐘，「衡星固態電池」進入科技榜熱搜。
評論區里，最初還有不少人在質疑。
「開發樣車和量產車差得遠，先別開香檳。」
「十分鐘充到百分之八十，需要什麼充電樁？」
「能量密度真有一千零五十？第三方報告在哪兒？」
很快，有人找到了衡星此前公布的第三方檢測結果。
還有人翻出了周衡的職業經歷。
「周衡以前是華耀動力系統首席架構師？」
「問岳S9上次推遲發布，事故也是他處理的。」
「被優化以後自己創業，半年不到做出固態電池，這劇情有點狠。」
「先別吹半年量產。人家公告寫得很清楚，目前只是開發樣車。」
「至少這次沒有玩文字遊戲，誰做的電池寫得明明白白。」
衡星科技的官網訪問量開始快速上漲。
商務郵箱在一個小時內收到七十多封合作申請。
陳立拿著平板走進周衡辦公室。
「有車企，有電池廠，還有兩家做無人機的。海外也來了三封郵件。」
「先按項目階段分類。」
「問一句『能不能合作』的呢？」
「先放著。」
「還有不少媒體想採訪你。」
「暫時不接。」
陳立愣了一下。
「這麼好的宣傳機會，不接？」
「該公開的數據已經公開了。工廠還沒建起來，現在說得越多，以後越容易被人抓著一句話反覆問。」
「那華耀那邊呢？」
「項目繼續做。」
「他們今天差點又把你的名字藏了。」
周衡打開工廠設備招標方案。
「最後不是改了嗎？」
「你就不生氣？」
「生氣能多建一條產線？」
陳立拉開椅子坐下。
「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像老闆了。」
「什麼叫像？」
「以前別人搶你功勞，你忍著。現在少寫兩個字，你都不簽。」
「以前那家公司不是我的。」
周衡看著屏幕上的設備清單。
「衡星是。」
同一時間，華耀內部固態電池項目組召開緊急會議。
會議室的大屏幕上，同時放著兩組數據。
鼎峰電池，四百六十瓦時每公斤。
衡星科技，一千零五十瓦時每公斤。
項目負責人看了十幾分鐘，拿起遙控器關掉屏幕。
「華耀剛發了公告。」
鼎峰電池的技術總監臉色很差。
「看見了。」
「裴總要求你們重新提交節點計劃。」
「原計劃做不到。」
「那就給新計劃。」
技術總監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差距，改計劃沒用。」
項目負責人皺眉。
「你什麼意思？」
「衡星已經換路線了。」
技術總監把一份材料分析報告放到桌上。
「繼續沿著現在的配方做，半年以後也追不上。」
「那怎麼辦？」
技術總監盯著報告首頁的專利申請人。
「先把衡星的四項專利研究透。」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董事長的電話。
「董事長，華耀這邊要我們提前交樣。」
電話那邊問了幾句。
技術總監握緊手機。
「交不了。」
「衡星已經裝車了。」
「我們得換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