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道門進去，你就不能說話了。」
第二天上午，蘇清顏帶著周衡來到材料實驗室外。
隔離玻璃後，三名檢測中心的工程師正在檢查設備。
「實驗開始以後，你只能看。」
蘇清顏把確認單遞給他。
「哪怕他們做錯了，你也不能提醒。除非涉及安全事故，否則實驗不會暫停。」
「可以。」
周衡簽下名字。
「真不擔心？」
「擔心也得做。」
他透過玻璃，看向那套普通實驗設備。
「離開我就做不出來，這項技術也沒法量產。」
雙方簽訂的保密協議已經生效。
參與復現的只有四個人。
三名操作工程師，加上負責監督的蘇清顏。
衡星科技提供的原材料全部重新編號。工藝文件存放在一台斷網電腦里，禁止複製、拍照和接入外部設備。
實驗結束後，臨時文件必須當場銷毀。
上午九點，第一批覆現正式開始。
負責操作的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工程師，名叫程飛。
他做了十幾年電池材料，看到工藝文件時，眉頭一直沒鬆開。
「這個燒結壓力是不是寫錯了？」
另一名工程師湊過來看了看。
「比常用參數低了一半。」
「還有這個溫度窗口，這麼寬也行？」
「文件上就是這麼寫的。」
程飛抬頭看了一眼隔離玻璃。
周衡站在外面，沒有任何反應。
「先照著做吧。」
材料混合、壓制、分段燒結。
第一批用了整整七個小時。
晚上六點，樣品從爐內取出，送往電化學實驗室。
離子電導率測試結果很快出來。
剛剛達到工藝文件規定的最低標準，卻沒有達到組裝高能量密度電芯的要求。
程飛盯著結果看了一會兒。
「第一批沒成。」
龔明遠也在觀察室。
他看向周衡。
「有想說的嗎？」
「不是說不能提醒？」
「現在這批已經結束了。」
周衡搖頭。
「那也不說。」
「為什麼？」
「這是獨立復現。」
周衡看向實驗室里的幾名工程師。
「問題得由他們自己找出來。」
程飛重新打開工藝文件，從第一步開始檢查。
原料稱量沒有問題。
混合時間沒有問題。
壓力曲線也在要求範圍內。
查到設備準備部分時，他停了下來。
「把上個月的爐溫校準記錄調出來。」
旁邊的工程師很快找到文件。
「數據正常，偏差沒超過設備標準。」
「不對。」
程飛指著衡星提供的工藝要求。
「咱們做的是空爐校準。他要的是負載狀態下的三點溫差映射。」
「有區別嗎？」
「放進去的材料和模具會改變爐膛溫場。差幾度，反應結果可能就不一樣。」
他們重新啟動真空燒結爐，放入同規格模具和標準樣片。
三個小時後，數據出來了。
設備顯示溫度比爐膛中部實際溫度高了九度，邊緣區域偏差更大。
第一批材料根本沒有進入最佳反應窗口。
程飛拍了拍額頭。
「問題找到了。」
龔明遠轉頭看向周衡。
「你早就猜到了？」
「以前用過這種爐子。」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設備校準本來就是工藝的一部分。」
周衡說道：
「他們自己找出來，復現結果才有意義。」
第二批實驗從當晚開始。
完成負載溫場校準後，程飛重新調整設備參數。
這一次，材料燒結後的結構明顯發生變化。
離子電導率超過目標值。
三名工程師沒有慶祝，立刻按照工藝文件製作界面層，組裝實驗電芯。
凌晨兩點四十分，第一輪充放電數據出來。
質量能量密度，一千零四十二瓦時每公斤。
控制室里安靜了幾秒。
年輕工程師指著屏幕。
「完整電芯質量？」
程飛看了他一眼。
「外殼、封裝、極耳，全算了。」
「那還真過一千了？」
「你自己再算一遍。」
年輕工程師重新核對原始數據。
結果沒有變化。
他轉頭看向隔離玻璃外的周衡。
「真讓咱們做出來了。」
蘇清顏提醒道：
「才一批，先別高興。」
程飛點頭。
「繼續。」
為了排除偶然，復現團隊休息六個小時後，開始下一批實驗。
這一次，他們更換了另一組原材料，並在允許範圍內微調設備參數。
之後的兩批電芯，同樣超過一千瓦時每公斤。
三批數據最大偏差不到百分之一。
龔明遠看完結果，又提出隨機抽取一塊進行針刺覆核。
鋼針穿透電芯後，電壓迅速歸零。
溫度升高。
少量煙氣被負壓排風抽入尾氣處理裝置。
沒有起火。
沒有爆炸。
規定觀察時間結束後，程飛摘下護目鏡，走出實驗室。
他在裡面待了幾天，頭髮亂糟糟的，眼裡卻透著興奮。
「周總，我服了。」
「服什麼？」
「這工藝真能讓別人做。」
程飛把記錄表遞給他。
「第一批沒成，是我們的設備溫場不一樣。後面三批，你一句話沒說，我們照樣做成了。」
「這才是我想要的結果。」
程飛猶豫了一下。
「有件事我挺好奇。」
「你說。」
「這麼好的東西，你以前那家公司為什麼沒繼續做？」
周衡沉默片刻。
「三年前，他們覺得太慢。」
「現在呢？」
「現在輪不到他們了。」
程飛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也是。」
當天晚上，第三方工藝復現結束。
所有剩餘材料完成清點，當面退還衡星科技。
臨時工藝文件全部銷毀，斷網電腦也完成封存檢查。
蘇清顏將實驗錄像、操作記錄和原始數據整理完畢，提交技術評估委員會。
兩天後，新的技術驗證報告正式簽發。
報告結論只有幾行。
「在非定製實驗設備條件下，第三方人員依據衡星科技提供的受控工藝文件，獨立完成連續三批固態電池樣品復現。」
「三批完整電芯質量能量密度均超過一千瓦時每公斤。」
「隨機安全覆核樣品未發生起火及爆炸。」
周衡看完報告，在簽收單上寫下名字。
系統界面隨之出現。
【非定製設備工藝復現完成。】
【產業完整度提升。】
【階段任務完成。】
【任務獎勵：百公斤級固態電解質及電芯中試工藝模型。】
龐大的工藝模型在周衡腦海中展開。
連續混料。
動態除雜。
低壓燒結。
在線檢測。
電極製備。
疊片封裝。
化成分容。
材料從克級實驗製備，跨越到了百公斤級連續生產。
【新階段任務已發布。】
【建立固態電池中試產線。】
【完成動力電池包級驗證。】
周衡調出中試模型，很快計算出所需設備和廠房條件。
乾燥車間、連續混料設備、燒結設備、電芯試製線、尾氣處理系統。
即使大量採購國產設備，初步投入也要超過三千萬元。
衡星科技帳上的錢，連零頭都不夠。
系統給了技術。
錢還得他自己找。
「算完了？」
龔明遠端著茶杯走過來。
「差多少？」
「三千萬起步。」
「這麼多？」
「這還只是中試線。」
龔明遠在旁邊坐下。
「準備找投資？」
「正在考慮。」
「投資人的錢不好拿。」
「我知道。」
「拿少了不夠用，拿多了又得讓股權。」
龔明遠喝了口茶。
「要不先找個有現成設備的合作方？」
周衡看向他。
「您有合適的？」
「銳川汽車。」
周衡聽過這個名字。
銳川曾經靠幾款低價新能源車型占過一部分市場，這兩年銷量持續下滑，新平台遲遲無法上市，資金狀況也不算好。
「他們有什麼設備？」
「銳川前幾年想自研電芯，建過一座中試中心。」
龔明遠說道：
「混料、燒結、塗布、疊片、封裝、化成設備都有。後來項目沒做成，那邊就停了。」
「設備還能用嗎？」
「保養一直沒斷，重新校準就能開。」
「電池包呢？」
「有一條閒置的包裝配線，還有兩輛沒定型的試驗車。」
周衡來了興趣。
銳川缺技術。
衡星缺設備和整車平台。
「他們願意談？」
「現在還不知道。」
龔明遠放下茶杯。
「我只負責牽線，能不能談成得看你自己。」
「可以。」
「檢測報告要給他們看嗎？」
「給摘要。」
周衡拿出手機。
「技術路線、工藝參數和樣品結構全部隱去，只保留能量密度、安全測試和第三方復現結論。」
「行，我讓人先出一份脫密版。」
「發之前給我確認。」
「沒問題。」
當天下午，周衡確認完脫密報告，龔明遠才將資料發送給銳川汽車。
不到半個小時，一個陌生號碼打到周衡手機上。
「是衡星科技的周總嗎？」
「我是。」
「我叫魏東河，銳川汽車負責技術。龔主任給我看了你們的檢測報告摘要。」
對方停頓了一下。
「你們的電池，真有一千瓦時每公斤？」
「報告是真的。」
「能裝車嗎？」
「現在還不能。」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那咱們還有什麼好談的？」
「現在不能，不代表做不到。」
「周總，我們沒時間陪實驗室慢慢試。」
「我也沒打算讓你們等。」
周衡看著手裡的技術驗證報告。
「給我一座電芯中試中心、一條電池包裝配線，再給我一輛試驗車。」
「你想幹什麼？」
「讓它成為第一輛搭載全固態電池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