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好，今天這些測試，真有可能把電芯炸開。」
安全實驗室外，蘇清顏把測試確認書遞給周衡。
她換了身淺灰色工裝，長發束在腦後，看起來比昨天更加幹練。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周衡接過筆，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樣品就是拿來測的。」
「這可不是普通充放電。」
蘇清顏指了指隔離玻璃後的防爆測試艙。
「過充、短路、熱箱、擠壓、針刺。五個項目，每項兩塊電芯，剩下兩塊備用。有一塊結果不一致，整項重做。」
「可以。」
「沒問題。」
「測試中途也不能換樣。」
「行。」
蘇清顏收起文件。
「你倒是挺痛快。」
「我要的是結果，不是照顧。」
過去五天，周衡按照系統開放的量產級電解質模型，重新調整了材料比例和燒結參數。
所謂量產級模型，並不代表可以直接裝車。
它只是降低了工藝對設備精度和實驗環境的依賴，讓樣品從「偶然做成」變成「可以重複製造」。
十二塊電芯來自三個不同批次。
如果只有一塊成功，說明運氣好。
三個批次都穩定，才有繼續走下去的價值。
上午九點，過充測試開始。
第一塊電芯被固定在測試艙內，以規定倍率持續充電。
百分之一百一十。
百分之一百三十。
百分之一百五十。
屏幕上的電壓不斷升高，電芯表面溫度也開始上升。
負責操作的老高將手放在緊急停止按鈕旁。
「四十三度，還在漲。」
蘇清顏問：「壓力呢？」
「正常，氣體傳感器也沒報警。」
「繼續。」
充入電量達到設定上限後，電芯中部出現輕微鼓脹。
幾分鐘後，一聲悶響傳出。
側面泄壓結構打開，一縷白色煙氣被負壓排風迅速抽入尾氣處理裝置。
老高看了一眼監測屏。
「檢測到少量含硫氣體，沒超過設備處理上限。」
「記錄下來。」
溫度最高升到五十八度，隨後開始下降。
沒有明火。
沒有爆炸。
規定觀察時間結束，第一塊樣品通過。
第二塊來自另一個批次，結果基本一致，最高溫度相差不到兩度。
蘇清顏在過充測試後面簽下名字。
「下一項。」
外部短路開始後，電流瞬間沖高，電芯電壓迅速下降。
溫度升到六十多度，隨後穩定下來。
電芯徹底失效，外殼卻沒有破裂。
第二塊樣品同樣沒有發生燃燒。
老高盯著監測畫面。
「就這麼結束了？」
旁邊的年輕工程師笑了一聲。
「不然呢？你還想聽個響？」
「這可是上千瓦時每公斤，我多看兩眼怎麼了？」
蘇清顏打斷兩人。
「先拆解，看看短路點。」
兩個小時後，失效分析結果送了回來。
電芯內部發生短路後，界面材料在高溫區域形成高阻層，限制了電流繼續集中。
老高把顯微圖放大。
「這是你故意做的？」
蘇清顏看向周衡。
「能說嗎？」
「原理可以。」
周衡指了指圖像中的深色區域。
「局部溫度超過閾值，離子傳輸能力會快速下降。正常充放電不受影響，真短路了，它能把反應速度壓下來。」
「等於自己斷路？」
「做不到完全斷路。」
周衡搖頭。
「它只能降低熱失控概率，別在報告裡寫絕對安全。」
老高樂了。
「別人送來檢測，都恨不得讓我們多寫點。你怎麼還往回收？」
「真出了事，宣傳稿又不能滅火。」
下午進行熱箱測試。
電芯被送入高溫設備，溫度按照測試程序逐級上升。
外殼受熱變形，內部容量不斷下降。
一直到測試結束，兩塊樣品都沒有燃燒，也沒有爆炸。
第二天上午，擠壓測試開始。
液壓裝置緩慢合攏，方形電芯逐漸變形。
壓力不斷上升。
某個瞬間，電壓驟然歸零。
內部短路。
測試艙外，幾個人同時看向溫度曲線。
五十三度。
六十一度。
最後停在六十四度。
沒有起火。
第二塊電芯更換擠壓方向後重新測試，結果依舊相同。
下午，只剩最後一項。
針刺。
消息不知道怎麼傳開的，觀察區里多了七八名其他實驗室的工程師。
一名中年男人剛進門，老高便看向他。
「你們不是測電機的嗎？」
「過來看看。」
「等會兒真炸了，別往我後面躲。」
「你先管好設備吧。」
蘇清顏沒有趕人，只讓所有人站到安全線外。
測試艙內，鋼針已經對準電芯中部。
消防、排煙、氣體檢測和尾氣處理系統全部進入待命狀態。
老高確認完參數。
「蘇工，開始？」
蘇清顏看向周衡。
「確定？」
「做。」
她按下啟動鍵。
鋼針緩慢向前，刺穿電芯外殼。
電壓瞬間下跌。
針刺位置冒出一縷白煙，氣體傳感器很快出現讀數。
老高盯著屏幕。
「四十八度。」
「五十五。」
「六十三。」
排煙裝置自動啟動，煙氣被抽進尾氣處理管道。
觀察區內沒人說話。
一分鐘過去，沒有明火。
三分鐘過去，溫度停在六十八度。
五分鐘後，煙氣開始減少。
剛才還等著看爆燃的幾名工程師，表情漸漸變了。
「這就完了？」
「還沒到觀察時間。」
「可都扎穿了。」
「接著等。」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電芯電壓徹底歸零，表面溫度持續下降。
規定觀察時間結束後，測試艙里依舊沒有出現火焰。
老高摘下護目鏡，看著那塊被鋼針貫穿的電芯。
「還真沒燒。」
第二塊樣品隨即開始複測。
這一次，檢測中心更換了鋼針直徑和刺入位置。
電芯同樣冒出少量煙氣，最高溫度七十一度，沒有起火，沒有爆炸。
觀察區里徹底安靜下來。
在場的人都清楚，兩塊不同批次的高能量密度電芯連續通過針刺，已經很難用運氣解釋。
蘇清顏走到控制台前，逐項核對結果。
過充，無起火，無爆炸。
外部短路，無起火，無爆炸。
熱箱，無起火，無爆炸。
擠壓，無起火，無爆炸。
針刺，無起火，無爆炸。
老高問：
「蘇工，都過了？」
「都過了。」
「報告怎麼寫？」
「按數據寫，還用問？」
蘇清顏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將檢測結果遞給周衡。
「正式報告要走內部審核，最快後天出。」
「好。」
「報告只對這十二塊送檢樣品負責，不能代表量產產品，更不能直接拿去做整車認證。」
「明白。」
蘇清顏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比不少送檢方省事。」
「你要是願意把量產也寫進去，我肯定不攔著。」
「想得美。」
周衡笑了笑，接過文件。
系統界面隨之出現。
【固態電池安全驗證完成。】
【社會價值評估上升。】
【量產工藝推演權限進一步開放。】
【下一階段任務：完成非定製設備條件下的工藝復現。】
兩天後，正式檢測報告完成審核。
衡星科技送檢的十二塊固態電芯，五項安全測試全部通過。
報告正常簽發。
與此同時，檢測中心召開了一場內部技術評估會。
負責產業合作的副主任龔明遠翻完檢測報告，看向坐在對面的周衡。
「安全數據沒問題，這份報告已經簽了。」
「謝謝。」
「先別急著謝。」
龔明遠把另一份評估表放到桌上。
「實驗室能做出來，和別人能照著工藝做出來，是兩回事。你後面要找車企，光拿這份報告還不夠。」
周衡沒有反駁。
「您想怎麼驗證？」
「換一套普通設備，換一批沒接觸過你項目的人。」
龔明遠說得很直接。
「你不能親手操作，只能提供材料和必要的工藝窗口。要是還能做出來，我們可以另外出一份技術驗證報告。」
「完整配方不能給。」
「這個我理解。」
「參與人員不能超過四個，全部簽保密協議。工藝文件單獨封存，不能複製，測試結束後當場銷毀。」
龔明遠點頭。
「可以。」
「實驗過程全程錄像，剩餘材料當天退還。」
「也可以。」
「專利里已經公開的內容，你們正常使用。沒有公開的商業秘密，只能在這次復現里用。」
龔明遠笑了。
「你防得挺嚴。」
「公司太小，丟不起。」
「行，按你的要求辦。」
蘇清顏補了一句：
「我負責監督流程，材料和文件都由我保管。」
周衡看向她。
「那沒問題了。」
龔明遠拿起筆。
「還有什麼要求，一次說完。」
「真復現成功，我要在技術驗證報告裡寫清楚一件事。」
「什麼？」
「第三方使用非定製設備，獨立完成工藝復現。」
龔明遠看了他幾秒。
「做出來，我就寫。」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周衡站起身。
「那就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