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
一個花綠綠的藥攤子前圍滿了人。一面旗幡上寫著斗大的字：「祖傳秘方，藥到病除。」
宋知意擠在人群後面，抱著胳膊，眯著眼看那攤主口若懸河地吹噓。
攤主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手裡舉著一帖黑乎乎的膏藥。
「這位大娘，您這腰腿疼，貼上我這'萬靈膏'，三天保好！不好不要錢！」
宋知意聞了聞空氣中飄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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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節油，樟腦。
還有一股……
她眉頭皺起來。
烏頭。
生烏頭。
這東西外敷，量大了會經皮膚吸收中毒。
貼在關節處皮膚薄的地方，輕則麻木，重則心律失常。
王小胖他奶腿更疼，八成是烏頭鹼刺激的。
宋知意沒直接走到攤子跟前。
她在旁邊餛飩攤坐下，要了一碗餛飩，邊吃邊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那山羊鬍的攤主嗓門洪亮，口才了得，把一帖黑膏藥說得天花亂墜。
什麼祖傳七代，什麼宮裡太醫都治不好的病他三貼就行。
「這位老哥，你這腰疼是風濕入骨！貼我這萬靈膏，今晚就見效——」
旁邊一個駝背的老頭已經掏出銅板了。
宋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回鋪子又拿了點藥材，回來。
那攤主已經賣出去七八帖了。
宋知意慢悠悠走到人群外圍。
「老闆，這膏藥多少錢一帖啊？」她扯著嗓子問。
攤主眼睛一亮，又來一個送錢的。
「大妹子，五十文一帖，三帖一百二。你哪裡不舒服？」
「我沒哪不舒服。」宋知意往前擠了兩步，拿起櫃檯上一帖膏藥，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我就是好奇，想問您這膏藥裡頭，那股子辛辣味兒，是加了川烏還是草烏？」
攤主臉上的笑凝了一瞬。
但他到底是跑江湖的老手，立刻恢復如常：「大妹子說笑了，這是祖傳秘方，哪能隨便說。」
「也是。」宋知意點頭，把膏藥放回去，轉頭看向圍觀的人群，找到了王小胖的奶奶。
「王奶奶！」宋知意招手。
王奶奶正巧也在人群里，拄著拐杖擠過來：「喲，宋大夫，你也來看熱鬧？」
「我看您的腿。」宋知意蹲下身，捲起王奶奶的褲腿。
膝蓋處貼著一塊黑膏藥，揭開一看，底下的皮膚紅腫一片，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水泡。
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宋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渣，語氣松垮垮的：「王奶奶，您這不是風濕加重了，是藥物刺激的接觸性皮炎。通俗講就是過敏了。」
攤主沉下臉：「大妹子，你懂醫？」
「略懂。」宋知意抱起胳膊，「柳溪巷口青草堂，我開的。」
「哦，開藥鋪的。」攤主鬆了一口氣，臉上浮起輕蔑的笑。
一個小巷子裡的藥鋪老闆娘，能有什麼本事。
「那你說，我這膏藥哪裡有問題？」攤主反客為主，聲音故意放大，給圍觀群眾聽。
宋知意等的就是這句話。
「您這膏藥的底方，是松節油加樟腦打底，對吧。」宋知意伸出一根手指頭，「這兩樣東西沒毛病，正經膏藥都有。但您還加了一味生烏頭。」
攤主嘴角抽了一下。
圍觀群眾聽不懂，但「生」這個字聽著就不太對勁。
「烏頭這東西，制過了才能入藥，生用是毒。」宋知意豎起第二根手指，「您為什麼加它？因為生烏頭貼上去之後，皮膚會發麻。病人一貼上，喲，麻了，以為是藥力在滲透，覺得有效果。實際上是烏頭鹼在麻痹你的神經末梢。」
她說得不急不慢，像在藥鋪里給病人講醫囑。
攤主臉色變了：「你胡說！我這是祖傳……」
「祖傳的方子裡不會用生烏頭。」宋知意打斷他，「因為但凡學過三天藥理的人都知道，生烏頭經皮吸收過量，會導致心悸、噁心、四肢麻木。」
她轉頭看向人群：「在場有沒有貼了這膏藥之後，覺得心裡發慌、手腳發麻的？」
沉默了兩息。
一個中年婦人舉起手：「我……我昨晚貼了之後，夜裡心跳得厲害，以為是做噩夢。」
又一個老頭開口：「我手指尖發木，還以為是年紀大了。」
人群開始騷動。
攤主急了，提高嗓門：「你一個小藥鋪的，憑什麼說我的藥有毒！你有證據嗎！」
宋知意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片乾燥的植物根莖切片。
「這是制烏頭。」她指著顏色較深的那片，又指著顏色較淺、紋理不同的那片，「這是生烏頭。您櫃檯上那帖膏藥，我剛才聞過，裡頭的烏頭沒有經過薑汁和甘草的炮製。味道是生的。」
她把切片遞給圍觀群眾傳看。
「制過的發棕，聞著有甘草味。生的發白，聞著沖鼻子。各位可以回去把自己買的膏藥揭開聞。」
這下不用宋知意再多說了。人群炸了。
「退錢！」
「黑心的騙子！」
「我娘貼了三天了！你賠我娘的腿！」
攤主見勢不妙，手忙腳亂地收拾傢伙準備跑。
「等等。」宋知意叫住他，「跑什麼。你把剛賣出去的膏藥退了錢，收拾東西老老實實離開越州城。否則我讓人去請城西的仵作來驗你這藥。你覺得進衙門好玩？」
攤主咬了咬牙。
最終還是慫了。
從錢袋裡掏出銅板，一個退給了買藥的街坊。
退完錢，他瞪了宋知意一眼，捲起攤子，灰溜溜走了。
王奶奶拉著宋知意的手不撒：「宋大夫，我這腿怎麼辦？」
「不礙事。回去用涼茶水洗乾淨，起泡的地方別撓。明天來我鋪子，我給您配一貼正經的祛風濕膏。」
「不要錢吧？」王奶奶眼巴巴地看著她。
宋知意嘴角抽了一下：「……不要。」
王奶奶樂開了花，拄著拐杖顛地走了。
旁邊餛飩攤的老闆娘湊過來：「宋大夫，你這本事，怎麼不去城裡開大鋪子啊？窩在柳溪巷可惜了。」
「大鋪子累。」宋知意把布包收好，「我就圖個清靜。」
她溜達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