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南,柳溪巷。
三月的早晨,巷子裡瀰漫著隔壁張嬸子家蒸饅頭的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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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花貓從牆頭躍過,踩翻了誰家晾著的蘿蔔乾。
「沈夫子家的崽又翻牆了——」
張嬸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緊接著「咚」的一悶響,一個四歲大的男娃從矮牆上滾了下來,屁股著地,摔在柳溪巷的青石板上。
沒哭。
小崽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仰著腦袋沖牆頭上的花貓呲牙:「下次跑慢點。」
張嬸子抄著擀麵杖跑出來,一把拎起他後領:「沈年哥兒,你娘知道你又爬牆嗎?」
「我娘說了,摔不死就別喊疼。」沈年理直氣壯。
張嬸子嘴角抽了抽。
這話確實是宋知意能說出來的。
隔壁院門「吱呀」一聲推開。
宋知意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短打,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拎著一籃子剛從後院摘的薄荷葉。
她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兒子,又看了一眼張嬸子手裡的擀麵杖。
「張嬸,他又禍害您家蘿蔔乾了?」
「沒有沒有,就是翻牆追貓,摔了一下。」張嬸子趕緊鬆了手,「這孩子皮得很,像你。」
宋知意蹲下來,捏了捏沈年的胳膊和腿,確認沒有骨折脫臼。
然後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回去,你爹在院子裡等你背書。」
沈年的囂張氣焰瞬間熄滅。
他縮了縮脖子,蔫頭耷腦地溜回了院子。
張嬸子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沈夫子管教孩子真有一套。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
宋知意笑了笑:「他爹板著臉的時候,我都怕。」
這不是假話。
沈驚寒退了朝堂的官袍,穿上了越州教書先生的長衫。
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刻在骨頭裡,哪是一件粗布袍子能擋住的。
院子裡。
沈驚寒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面前攤著一本《千字文》。
沈年規矩矩地站在他對面,雙手背在身後。
「天地玄黃——」
「天地玄黃。」沈年奶聲奶氣地跟讀。
「宇宙洪荒——」
「宇宙……紅……紅燒肉。」
沈驚寒抬起眼皮。
沈年立刻改口:「洪荒!宇宙洪荒!」
旁邊的搖籃里,不滿一歲的沈蘊趴在軟墊上,啃著自己的腳丫子,口水糊了一臉,對父兄的早課毫無興趣。
宋知意端著一盆溫水走過來,把薄荷葉泡進去。
她把女兒從搖籃里撈出來,用溫薄荷水給她擦了擦臉和手。
「你就別難為他了。」宋知意抱著女兒坐在旁邊,「他才四歲,能背到'日月盈昃'就不錯了。」
「我四歲的時候已經背完了。」沈驚寒翻了一頁書。
「你四歲的時候是神童,你兒子四歲的時候是猴子。」宋知意一針見血,「遺傳這東西,看命。」
沈年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娘,獲得了精神支持,膽子又肥了:「爹,我能去找隔壁王小胖玩嗎?」
「'日月盈昃'之後的四句背完,去。」
沈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嘴巴飛速翻動:「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一口氣念完,轉身就跑。
沈驚寒看著他竄出院門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
宋知意懷裡的沈蘊忽然「啊嗚」一聲,伸手去夠石桌上的茶杯。
宋知意眼疾手快地把茶杯挪開。
「京城來信了。」沈驚寒從書頁下抽出一封信,遞給她。
宋知意單手接過,展開看了兩眼。
是陸小滿的字。
信上寫:先生、嫂子安好。戶部春季核帳已畢,江南賑糧按時到位。九娘姐在京城又開了第四家分號。另,九娘姐有喜了,裴大人高興得在刑部大堂上摔了茶杯。
宋知意看到最後一句,笑出了聲。
「裴長庚摔茶杯。」她把信遞給沈驚寒,「鐵面閻王當爹了。」
沈驚寒掃了一眼,沒有太大反應。
但他把信折好,放進了袖子裡。
「回信的時候告訴他,第一個孩子別取太大的名字,壓不住。」沈驚寒端起茶杯。
宋知意抱著女兒站起來:「你這當先生的操心太多了。人家孩子還沒生出來呢。」
日頭漸高。
柳溪巷的煙火氣越來越濃。賣豆腐的老李頭推著獨輪車從巷口經過,嗓門比銅鑼還亮:「豆腐——嫩豆腐——」
宋知意從牆頭探出半個身子:「李叔,留兩塊!」
「得嘞,沈夫人!」老李頭麻利地切了兩塊嫩豆腐,用荷葉包好遞過來。
「你們家夫子今天不去學堂?」老李頭擦了擦手上的水。
「今天休沐。」宋知意接過豆腐,「他在家給兒子上私刑。」
「啥?」
「上課,教孩子念書。」宋知意笑著改口。
老李頭推著車走遠了,跟下一家的王嬸嘀咕:「沈夫子那人吧,看著冷,但教書是真有本事。我家那小孫子跟著他讀了半年,現在連縣試的考題都能看懂了。」
王嬸切了一塊豆腐,壓低聲音:「我聽鎮上的人說,沈夫子以前在京城做過大官。」
「胡扯。」老李頭搖頭,「做大官的人能住咱柳溪巷?你看他那院子,跟咱們一樣大。夫人還自己種菜、自己熬藥。」
「也是。」王嬸點頭。
午後。
宋知意的藥鋪「青草堂」開在柳溪巷口。
鋪面不大,三間開面,但藥材齊全。
招牌是她自己寫的,字歪扭扭的,被沈驚寒嫌棄了三個月,但宋知意堅持不換。
「這叫親切感。字寫太好了,老百姓不敢進門。」
今日下午,鋪子裡來了個急症。
隔壁巷子趙屠戶家的小兒子,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面色蠟黃。
趙屠戶的婆娘抱著孩子衝進來,急得直掉眼淚。
「宋大夫!你快看!這孩子從早上吐到現在,水都喝不進去!」
宋知意放下手裡的藥杵,接過孩子看了看舌苔,又摸了摸肚子。
小兒急性腸胃炎,脫水了。
擱現代,一瓶鹽水掛上去就行。
但這是古代。
宋知意迅速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瓷碗,抓了一小撮鹽、一勺蜂蜜,兌了半碗溫水攪勻。
「先餵他喝這個。一次三口,慢慢喂,別急。」宋知意把碗遞給趙家婆娘,「吐了也繼續喂,少量多次。」
然後她轉身抓藥。
藿香、白朮、茯苓、甘草。
「這副藥回去煎了,放涼到溫熱,也是少量多次地灌。今晚如果不吐了,明早再來一趟。」
趙家婆娘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宋知意洗了手,靠在櫃檯後面歇了口氣。
沈蘊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在背帶里扭來扭去,嘴裡含糊不清地叫著:「嗯——」
「餓了?」宋知意低頭看她。
沈年從鋪子後門衝進來,滿頭大汗,後面跟著王小胖。
「娘!王小胖他爹說,城東來了個賣膏藥的,說能治百病!好多人排隊買!」
宋知意挑了挑眉。
「治百病?」她冷笑一聲。
江湖騙子,越州年來幾個。
「王小胖他奶買了三貼,貼了之後腿更疼了。」沈年眨巴著眼。
宋知意把女兒從背帶里解出來,塞給沈年:「抱好你妹。」
她擦了擦手,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小布包,裝了幾味藥材樣品,往門外走。
「娘去哪?」
「去看那個治百病的神仙。」宋知意頭也不回,「你爹要是問起來,就說我去買菜了。」
沈年抱著妹妹,看著他娘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啃手指的沈蘊,嘆了口氣,這口氣老成得不像個四歲孩子。
「妹妹,咱娘又去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