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不當乞丐了,穿了一身乾淨的短打,在義診棚里跟著宋知意學認字、認藥。
「師父,抓好了。」泥鰍把包好的藥遞給老婦人。
宋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今天就看到這。剩下的你讓虎子盯著。」宋知意吩咐完,轉身走出義診棚。
沈府就在巷子盡頭。
推開院門,老槐樹的葉子已經泛黃。
沈驚寒坐在院子裡的竹藤椅上。
他手裡拿著一本前朝的遊記,卻沒有翻開。
他仰著頭,看著天。
宋知意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文章改完了?」宋知意問。
「改完了。」沈驚寒沒低頭,「這小子心思重,得壓一壓。」
「看什麼呢?」宋知意順著他的視線往上看。
天上只有幾朵散碎的雲。
「看雲。」沈驚寒轉過頭,視線落在她臉上。
這三年,沈驚寒逐步將內閣的實權下放。
他現在的官職還是太傅,但十天裡有一半稱病不上朝。
新帝對他極為敬重,每次遇到決斷不下的事,就派太監把摺子送到沈府。
宋知意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喝了一口。
她的身體在雪蓮的滋養下,恢復得很好。
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宋知意閉上眼。
活著,好好的。
比什麼都好。
又過了兩年。
五年一次的春闈殿試放榜。
京城的街道上敲鑼打鼓,報喜的官差騎著高頭大馬,從朱雀大街一路穿行。
濟仁堂的生意依舊紅火。
葉九娘現在已經是正二品的誥命夫人,但她依然每天雷打不動地來鋪子裡查帳。
裴長庚休沐的時候,甚至會穿著常服,坐在櫃檯後面幫她打算盤。
義診棚里。
宋知意正在教泥鰍辨認兩種長得很像的草藥。
「這是蒼朮,這是白朮。」宋知意指著案板上的切片,「蒼朮燥濕,白朮健脾。用錯了,病人的胃氣就毀了。記住了嗎?」
「記住了,師父。」泥鰍認真地點頭。
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九娘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褙子,裙擺隨著跑動翻飛。
她連氣都沒喘勻,直接衝進義診棚。
「知意!」葉九娘一把抓住宋知意的胳膊,聲音發顫。
宋知意手裡的草藥掉在案板上。
「怎麼了?裴長庚查案被砍了?」宋知意站起身。
「呸!你別咒他!」葉九娘眼眶通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根,「小滿中了!中了!」
宋知意愣住了。
「二甲第七名!賜進士出身!」葉九娘大聲喊道,「報喜的官差已經到沈府門口了!」
宋知意站在原地,愣了整整三息。
二十一歲的陸小滿。
從嶺南流放地的苦役,到戶部的八品司務,再到國子監的學子。
他真的從貢院的正門走出來了。
宋知意拎起裙擺,轉身就往外跑。
「師父!藥還沒收!」泥鰍在後面喊。
「你收!」宋知意頭也不回地衝出義診棚。
陽光刺眼。
巷子裡站滿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宋知意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跑。
沈府的大門敞開著。
沈驚寒站在巷口。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風霜,只是讓他的氣質變得更加內斂深沉。
他沒有看那些敲鑼打鼓的官差,也沒有理會前來道賀的官員。
他一直看著巷子的另一頭。
看到宋知意跑過來,沈驚寒往前迎了兩步。
宋知意停在他面前,微微喘著氣。
「小滿中了。」宋知意看著他,眼底有淚光閃爍。
「我知道。」沈驚寒語氣平穩,眼角卻帶著笑意。
他伸出右手。
手裡握著一束草。
不是名貴的花,也不是什麼稀罕的物件。
就是路邊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車前草。
葉片青綠,帶著一點泥土的腥氣。
宋知意看著那束車前草,愣住了。
這是當年在流放路上,她為了救沈驚寒,在荒野里挖出的第一味藥。
「幹什麼?」宋知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沈驚寒走近一步,把那束車前草塞進她的手心裡。
「當初你說,到了澤州,請我吃碗麵。」沈驚寒看著她,「我記了七年。」
宋知意握著那束粗糙的草葉。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青綠色的葉片上。
七年。
從生不如死的囚車,到權傾朝野的內閣,再到如今歸於平淡的市井煙火。
他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宋知意吸了吸鼻子,把車前草收進袖子裡。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走吧。」宋知意牽起他的手,「吃麵去。」
城南的一家小麵攤。
兩碗清湯麵端上桌。上面臥著幾片青菜,撒著蔥花。
宋知意掰開筷子,遞給沈驚寒一雙。
「太傅大人,這面可比不上沈府後廚的火腿雞湯麵。」宋知意打趣。
沈驚寒接過筷子,挑了一口面送進嘴裡。
「比不上。」沈驚寒咽下麵條,看著她,「但比流放路上的餿窩頭好吃。」
宋知意笑出聲。
她低頭吃麵。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
沈驚寒從懷裡拿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文書,放在桌上。
宋知意停下筷子:「什麼東西?」
「辭呈。」沈驚寒語氣平淡,「皇上批了。加封太師,准許告老還鄉。」
宋知意睜大眼睛。
「你真辭了?」
「辭了。」沈驚寒拿起筷子繼續吃麵,「小滿入朝,裴長庚在刑部。朝堂已經不需要我了。我答應過你,去越州開藥鋪。」
宋知意看著那張蓋著玉璽紅印的文書。
她把文書推回他面前。
「好。」宋知意低頭吃了一大口面,「吃完這碗面,我們就去收拾行李。」
「不用收拾。」沈驚寒說,「老徐已經把馬車停在城外了。」
宋知意瞪著他。
「你早算計好了?」
「兵貴神速。」沈驚寒放下筷子,「再不走,明天戶部尚書又得來敲沈府的門。」
兩人相視一笑。
夕陽西下。
兩人並肩走在京城的街頭,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身後是熱鬧的人間煙火,是陸小滿金榜題名的喜樂,是葉九娘算盤落下的清脆聲響。
他們的影子被斜陽拉得很長很長。
交織在一起。
再也分不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