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葉九娘在京城買的宅子,院裡張燈結彩。
大紅的喜字貼滿了門窗。
院子裡堆著幾十個綁著紅綢的樟木箱子,全是葉九娘自己給自己攢的嫁妝。
屋內,宋知意拿著一把紫檀木梳,順著葉九娘烏黑的長髮一梳到底。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宋知意聲音溫和。
葉九娘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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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的嫁衣上繡著並蒂蓮,金絲線在晨光下泛著光。
「知意。」葉九娘開口,「我做夢都沒想到,我還能有穿上這身衣裳的一天。」
「你值得。」宋知意放下梳子,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推到葉九娘面前。
葉九娘打開盒子。
裡面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套精鋼打造的柳葉刀和幾根極細的銀針。
「你當年在越州收留了我們,我今天送你一套吃飯的傢伙。」宋知意看著她,「嫁了人,濟仁堂的招牌也不能倒。裴長庚要是敢讓你受半點委屈,你拿著這刀,直接來找我。我替你出頭。」
葉九娘眼眶泛紅。
她合上木盒,重重點頭:「他不敢。」
前頭傳來震天的鞭炮聲。
夥計阿貴跑進後院,滿頭大汗:「掌柜的,迎親的隊伍到了!裴大人下馬了!」
「走,去攔門。」宋知意拉著葉九娘站起身。
濟仁堂大門外,整條朱雀大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裴長庚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胸前綁著大紅花。
他站在台階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台階上,陸小滿和虎子帶著幾個濟仁堂的夥計,堵在門口。
「裴大人,想娶我們葉老闆,規矩不能少。」虎子雙手抱胸,咧嘴笑著。
裴長庚站得筆直,雙手抱拳:「請出題。」
「第一題。」陸小滿拿出一本大梁律例,「按大梁律,夫君私藏私房錢,該當何罪?」
周圍的百姓哄堂大笑。
裴長庚面不改色,認真回答:「大梁律無此規定。但裴某家中,所有俸祿皆交由夫人掌管。絕無私房錢。」
「好!」虎子大聲叫好,「第二題,以後家裡聽誰的?」
「聽夫人的。」裴長庚回答得乾脆利落。
「那要是夫人錯了呢?」陸小滿追問。
裴長庚沉默了兩息,語氣極度認真:「夫人不會錯。若夫人錯了,也是裴某沒有盡到提醒之責,錯在裴某。」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沈驚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
老徐站在他身側,忍不住開口:「大人,裴侍郎這嘴皮子,比在刑部審犯人時利索多了。」
「他不是利索,他是認真的。」沈驚寒嘴角微揚。
宋知意扶著葉九娘跨出大門。
裴長庚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葉九娘身上。那個平時算盤打得震天響的女人,此刻穿著大紅嫁衣,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裴長庚走上台階。
他沒有讓喜娘攙扶,而是自己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葉九娘的手腕。
「我來接你。」裴長庚聲音低沉。
葉九娘看著他,笑了:「走吧,裴侍郎。」
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繞著京城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刑部侍郎的府邸前。
裴府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裴長庚和葉九娘面對面站著,深深拜了下去。
宋知意看著他們,掩去眼底的濕意。
宴席擺在院子裡。
刑部的同僚來了不少,戶部的官員也來了幾個。
大家平時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今天卻都默契地放下了身段。
裴長庚被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一般,喝到最後,腳步已經有些虛浮。
「行了。」沈驚寒站起身,端起酒杯,擋在裴長庚面前。
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
太傅出面擋酒,誰敢不給面子。
「裴長庚,這是最後一杯。」沈驚寒看著他,「喝完,去後院陪你夫人。」
裴長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沖沈驚寒深深作了個揖,轉身走向新房。
夜色深沉。
宴席散去。
沈驚寒牽著宋知意的手,走出裴府大門。
馬車停在巷口,但兩人都沒有上去的意思。
「走走?」沈驚寒問。
「好。」宋知意點頭。
她今晚喝了兩杯果酒,夜風一吹,酒勁微微上涌,臉頰泛著一層淺紅。
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裴長庚今天喝多了。」宋知意打破沉默。
「他高興。」沈驚寒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刑部那些老官僚,平時看不起商賈。今天全來了。他用自己的面子,給葉九娘撐了場子。」
宋知意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人牽著手,走回沈府。
日子一天天過去。
三年後。
初秋。
京城的暑氣剛剛散去。
陸小滿坐在沈府的書房裡。
桌上堆滿了歷年科考的程文。
他手執毛筆,正在默寫一篇《治水策》。
沈驚寒穿著常服,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
陸小滿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
他雙手將文章捧起,遞給沈驚寒。
沈驚寒接過文章,快速掃了一遍。
「破題太穩。」沈驚寒把文章放在桌上,「科考不是在戶部算帳。考官要看的是你的銳氣。你這篇文章,挑不出錯,但也拿不到頭名。」
陸小滿低著頭:「學生愚鈍。」
「你不是愚鈍,你是怕出錯。」沈驚寒看著他,「你怕考不上,丟了我的臉。」
陸小滿沒說話。
「陸小滿。」沈驚寒叫他的全名,「你現在的身份,是國子監的監生。你考不考得上,是你自己的事。沈府的門檻在這裡,你考砸了,回來繼續吃飯。懂嗎?」
陸小滿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
「學生懂了。」
「重寫。」沈驚寒把文章推回去。
陸小滿轉身回到桌前,重新鋪開宣紙。
宋知意坐在義診棚里,低頭寫著脈案。
對面坐著一個咳嗽的老婦人。
「大娘,這是秋燥傷肺。」宋知意把寫好的方子遞給旁邊的學徒,「去抓兩錢沙參,一錢麥冬。回去熬水喝,連喝三天。」
學徒接過方子,麻利地去藥櫃前抓藥。
這個學徒是城南破廟裡的泥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