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看著那個落款,腦海里浮現出蒼梧山鷂子嶺前,那個占山為王的山匪頭子。
「馬三刀招安了?」宋知意有些意外。
「上個月兵部下的文書。」沈驚寒把信紙折好,放在石桌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我讓兵部給各路山匪發了告示,只要沒背過人命大案的,下山投誠,既往不咎,編入地方守備軍。」
「他當年在蒼梧山,一人收二兩銀子的過山費,日子過得比縣太爺還滋潤。他捨得下山?」
「山匪終究是賊。」沈驚寒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他們占山為王,是因為朝廷不給活路。現在朝廷給了活路,能堂堂正正穿上官服,拿朝廷的俸祿,誰願意讓自己的兒子生下來就當賊?」
宋知意指了指信上的那個名字:「馬安。安穩的安。」
「他看明白了。」沈驚寒聲音平緩,「他要的不是金山銀山,是他兒子以後能走在官道上,不用見著官差就躲。」
宋知意坐回圓凳上,雙手托著下巴。
「你這首輔,當得還算湊合。」宋知意看著他。
沈驚寒側頭看她:「只是湊合?」
「別驕傲。」宋知意拍了拍桌上的藥包,「天下這麼大,吃不上飯的人還多著呢。」
「一步一步來。」沈驚寒站起身,拿起烏紗帽,「我去換身衣服。」
傍晚。
陸小滿從國子監下學回來。
他長高了不少,原本瘦弱的骨架開始掛肉,穿著四門學的青色生員服,透出一股沉穩的書卷氣。
「先生,嫂子。」陸小滿走進正院,規規矩矩地行禮。
「回來了。洗手準備吃飯。」宋知意從廚房端出一盆清蒸魚,「今天有你愛吃的鱸魚。」
三人坐在飯桌前。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今天在四門學怎麼樣?」沈驚寒夾了一筷子魚肉,剔掉刺,放在宋知意碗裡。
「學裡在討論南境的事。」陸小滿咽下嘴裡的飯,放下碗筷,「幾個江南籍的同窗說,南境守備軍最近在大量招募新兵,還在私下打造兵器。市面上的生鐵價格漲了三成。」
沈驚寒動作沒停,語氣平淡:「學生不在學堂里讀聖賢書,議論軍政做什麼?」
「先生教過,風聲起於青萍之末。」陸小滿坐得筆直,「生鐵價格異常,必然牽動農具價格。春耕在即,農具若貴,百姓就買不起,田地就會荒廢。這不是軍政,這是民生。」
沈驚寒放下筷子,看著眼前的少年。
「你看得很準。」沈驚寒拿起巾帕擦了擦嘴角,「南境守備軍確實在動。承恩公府倒台後,南境失去了京城的靠山,他們怕朝廷清算,在做防備。」
「朝廷要動兵嗎?」陸小滿問。
「不動。」沈驚寒搖頭,「打仗燒的是錢糧,死的是百姓。兵部已經下了調令,將蒼梧山的招安軍編入嶺南守備,卡住南境的咽喉。只要他們不扯旗造反,朝廷就用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削他們的軍權。」
陸小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拿起碗筷,繼續吃飯。
宋知意在一旁聽著,沒有插話。
她給陸小滿盛了一碗湯:「學裡的功課跟得上嗎?」
「跟得上。」陸小滿捧著湯碗,「祭酒大人昨日考校《春秋》,誇我破題穩當。只是字寫得還不夠火候,讓每天多臨兩篇碑帖。」
「慢慢練。」宋知意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給他,「路還長。」
晚飯後,陸小滿回房讀書。
沈驚寒和宋知意在院子裡散步消食。
春夜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隱約的花香。
京城的夜空比冬日裡清透了許多,能看見幾點疏星。
「小滿長大了。」宋知意並肩走在沈驚寒身側。
「他底子好,能吃苦。」沈驚寒雙手背在身後,「明年秋闈,他只要正常發揮,中個舉人不成問題。」
「中了舉人,是不是就能做官了?」
「做官還早。他得把心性再磨一磨。」沈驚寒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宋知意,「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嗎?」
「你晚飯吃了兩碗米飯,平時只吃一碗。」
宋知意摸了摸肚子,確實有點撐。
「大概是因為馬三刀的那封信吧。」宋知意仰起頭,看著老槐樹的枝幹,「我今天一直在想那個名字。馬安。」
沈驚寒沒有接話,靜靜聽著。
「我以前覺得,這世道是個巨大的爛泥潭。人命賤得不如草。」宋知意聲音很輕,「但今天看到那封信,我突然覺得,你做的這些事,是有意義的。」
讓山匪變成良民。
讓拿刀的手去抱孩子。
讓一個生在荒山野嶺的土匪兒子,能有一個叫「安」的名字。
沈驚寒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眉眼柔和。
「知意。」
「嗯。」
「等南境的事情徹底平息,朝堂走上正軌。」沈驚寒握住她的手,「我向皇上請辭。」
宋知意愣住了。
她猛地轉頭看著他:「請辭?你瘋了?你現在是太傅,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不稀罕。」沈驚寒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當初爭權,是為了活命,為了翻案。現在案子翻了,天下也算穩當了。我不想把後半輩子耗在內閣的摺子里。」
「那你想幹什麼?」
「帶你四處走走。」沈驚寒捏了捏她的手指,「你不是喜歡開藥鋪嗎?我們在越州開一家最大的藥鋪。葉九娘做京城的生意,你做南邊的生意。」
宋知意看著他認真的神色。
這個男人,把權傾朝野的位子當成破鞋一樣,說扔就想扔。
「皇上不會放你走的。」宋知意實話實說,「新帝還沒親政,你走了,朝堂壓不住。」
「那就等他親政。」沈驚寒牽著她繼續往前走,「五年,十年,十五年。總有交權的一天。」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好,我等你。」
夜深了。
沈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書房和陸小滿的屋子還亮著燈。
宋知意躺在床上。
沈驚寒從淨房出來,帶著一身水汽,在她身邊躺下。
他習慣性地把她攬進懷裡。
「明天裴長庚成親,你去嗎?」沈驚寒問。
「當然去。」宋知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九娘出嫁,我可是娘家人。裴長庚要是敢虧待她,我這太傅夫人的名頭可不是擺設。」
沈驚寒低聲笑了。
「睡吧。」他拉過被子,蓋住兩人。
宋知意閉上眼。
窗外,春風拂過院牆。
京城的夜,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