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葉九娘捏起一塊糕點,眼神清明,「但得嫁個我看得上的。」
「什麼樣算看得上?」
「不圖我的錢,不嫌我拋頭露面。」葉九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初春的陽光,「能跟我坐在一張桌上安生吃飯,也能在堂堂正正的地方互相說句人話。知意,我從越州一路走到京城。我拼下這份家業,不是為了後半輩子被關在後宅里,跟一群女人算計那點月例銀子的。」
宋知意聽著,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這個時代的女人,大多把婚姻當成唯一的出路。
但葉九娘不是。她把命運攥在了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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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求不高,但在這京城裡,難找。」宋知意實話實說。
「找不到就單著。」葉九娘拍了拍手上的糕點屑,「我賺的錢,夠我買十個莊子,養一百個護院。老了沒人送終,我就散盡家財建個慈幼局,讓全京城的孤兒給我摔盆。」
宋知意笑出了聲。
前堂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碰撞的輕響。
夥計匆匆跑進後院:「掌柜的,刑部裴大人來了。」
葉九娘動作一頓。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暗紫褙子。
「刑部來採購藥材?」宋知意問。
「嗯。刑部大牢去年冬天凍死病死了不少犯人。今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裴長庚上了一道摺子,要整頓獄政。第一批就是換掉那些劣質的傷藥和風寒藥。」葉九娘往外走,「這單生意利潤薄,但能和三法司搭上線。我去看看。」
宋知意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前堂。
裴長庚一身緋色官服,腰間掛著長刀。他站得筆直,正翻看夥計遞上來的藥材單子。身後跟著兩個提著木箱的差役。
「裴大人。」葉九娘走出來,打了個招呼。
裴長庚合上單子,轉頭看向她。
他的目光清正,沒有京城那些權貴看商賈時的輕視。
「葉老闆。」裴長庚公事公辦,「刑部要的三百斤金瘡藥,五十斤防風,三十斤柴胡。單子上的價格,比市價高了一成。」
「高一成,是因為成色好。」葉九娘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抓了一把暗紅色的粉末放在櫃檯上,「裴大人,看看這血竭。」
裴長庚走近兩步。
他低頭看著那堆粉末。
顏色純正,沒有雜質。
「刑部以前用的金瘡藥,大半是次品混著爐甘石。」葉九娘站在他身側,聲音清脆,「一刀砍下去,你們的獄卒把那種藥往犯人傷口上一撒。血是止了,但肉也跟著爛了。最後犯人不是死在刑具上,是死在發熱化膿上。」
裴長庚眉頭微皺。
他不懂藥理。
刑部的藥材採購以前歸後勤司管,裡面水很深。
他這次親自來,就是為了杜絕以次充好。
裴長庚看著葉九娘。
女人站在藥櫃前,陽光從門外打進來,照在她暗紫色的褙子上。
她談起藥材時,眼裡有光,整個人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鮮活與底氣。
「受教。」裴長庚退後半步,拱了拱手。
他轉身接過差役手裡的筆,在採購文書上簽了字,蓋上刑部的大印。
「按單子提貨,銀錢明日由戶部統一撥付。」裴長庚把文書遞給葉九娘。
葉九娘接過文書,隨手遞給夥計。
裴長庚拿著簽好字的採購文書,轉身跨出濟仁堂的大門。
他的背影挺拔,緋色官服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揚起。
葉九娘站在櫃檯後,把手裡的紫檀算盤撥回原位。
宋知意端著茶杯走過來,視線從門外收回,落在葉九娘臉上。
「人都走遠了。」宋知意喝了一口茶。
葉九娘收回視線,低頭整理櫃檯上的藥材單子:「看他那身官服。袖口都磨出毛邊了。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裴大人是個孤臣,不收冰敬炭敬,靠那點死俸祿養活一大家子人。」宋知意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你看上他了?」
葉九娘動作不停,將單子摺疊整齊,放入抽屜。
「我這人俗氣,就喜歡看點實在的東西。」葉九娘抬起頭,眼神清明,「滿京城的官老爺,有幾個會親自跑來藥鋪核對金瘡藥的成色?他們只管大筆一揮,底下的肥缺讓管家親信去撈。裴長庚不一樣,他把人命當命。」
宋知意點頭。
這確實是裴長庚的底色。
轉眼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
沈府正院的老槐樹抽了新芽。
陽光穿透枝葉,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宋知意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桿小戥子,正在稱量幾味新送來的藥材。
她今日穿了件水紅色的春衫,頭髮隨意挽著,氣色比冬天時好了許多。
老徐從前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封用的是最粗糙的黃麻紙,邊角有些磨損,上面沒有火漆,只用劣質的漿糊封了口。
「夫人,兵部驛遞剛送來的。說是嶺南那邊的加急件,指名給大人的。」老徐把信遞過去。
宋知意放下戥子,接過信封看了一眼。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沈大人收。字跡極大,每一筆都恨不得把紙戳破,透著一股子拿刀砍人的莽勁。
「放書房吧。」宋知意說,「他今天下朝早,估摸著快回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驚寒穿著一身緋色官服走了進來。
老徐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沈驚寒走到石桌旁,解下頭上的烏紗帽放在一旁,順手拿起了那封信。
「兵部送來的?」他問。
「嗯,嶺南來的。」宋知意把稱好的藥材收進布袋,「看這字跡,不像官場裡的人寫的。你什麼時候在嶺南交了這種筆友?」
沈驚寒撕開信封。裡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
他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嘴角微動。
宋知意湊過去看。
信紙上的字比信封上還要慘不忍睹。墨跡濃淡不均,顯然寫信的人連筆都握不穩。
「沈大人,我馬三刀服了。
蒼梧山的兄弟們下山了。兵部給發了號衣,編進嶺南守備軍。管飯,有餉。
我婆娘前幾個月生了個大胖小子。
山里識字的老秀才給取了個名,叫馬安。安穩的安。
當年尊夫人留的那些藥,救了山寨十幾個兄弟的命。
三爺我欠你們一個人情。
以後嶺南這條道,三爺替你們守著。」
落款是一把畫得極其潦草的殺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