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庚跟著宋知意進了正院。
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暖。
沈驚寒正坐在書案後,手裡翻著一本《大梁律》。
見裴長庚進來,他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紅木圈椅:「坐。」
裴長庚沒坐,從寬大的袖中抽出一本帳冊,雙手遞了過去。
「太傅,承恩公府的家產清點完畢。」裴長庚神色肅然,「金銀田產皆已入庫。但有一處疑點。城外西山有三個莊子,地契寫的是承恩公夫人的陪嫁。按律,女眷陪嫁不入抄沒之列。但這三個莊子,常年往外運送生鐵。」
沈驚寒翻開帳冊,目光快速掃過幾行數字。
「生鐵屬於鹽鐵司統管,嚴禁私運。」沈驚寒合上帳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查清去向了嗎?」
「運往了南境。」裴長庚壓低聲音,「下官懷疑,與南境守備軍有關。」
沈驚寒眼神微斂。
大梁兵權,北境由程黨舊部把持,如今正在清洗。
南境則一直游離在朝廷核心之外。
承恩公府把手伸向南境,圖謀不小。
「這本帳冊,你留著。案宗里不要提。」沈驚寒語氣平淡,「把莊子封了,人扣下。至於承恩公夫人,既然是女流,不深究,讓她回娘家。」
裴長庚一愣:「太傅,私運生鐵可是大罪,若順藤摸瓜……」
「新帝剛登基,朝野需要安穩。」沈驚寒打斷他,「南境的蓋子現在不能揭。這本帳冊,是懸在南境守備頭上的刀。刀在鞘里,比砍下去更有用。」
裴長庚恍然。
他收起帳冊,拱手道:「下官明白。」
宋知意端著兩杯熱茶走進來,放在桌上。
「裴大人,喝口茶。」她看了一眼裴長庚手裡還緊緊攥著的那個紙包,嘴角憋著笑,「葉老闆給的藥,得用沸水沖泡,一天一服。你這成天熬夜,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裴長庚耳根一熱,不動聲色地將紙包塞進袖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多謝夫人提醒。葉老闆……是個熱心腸。」
沈驚寒看了裴長庚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意,端起茶杯沒說話。
「案子結了,刑部也能喘口氣。」沈驚寒放下茶杯,「過幾日新帝登基大典,京城防務你要多費心。九門提督那邊,你多派人盯著。」
「是。」裴長庚站起身,躬身告辭。
走出書房,裴長庚穿過前院。
葉九娘正指揮夥計把最後一袋當歸搬進庫房。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暗紅短打,袖子卷到手肘,額頭上帶著細汗。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見裴長庚,挑了挑眉:「裴大人,案子談完了?」
「談完了。」裴長庚腳步頓了一下,手在袖子裡捏了捏那個紙包,「藥……多謝。」
「謝什麼。」葉九娘走到水井旁,打了一盆水洗手,「刑部成天抓人殺人,陰氣重。你沒事多曬曬太陽。」
裴長庚看著她利落的動作,嘴唇動了動。
他只吐出兩個字:「告辭。」
看著裴長庚略顯僵硬的背影,葉九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嘀咕了一句:「木頭。」
宋知意靠在垂花門的門框上,笑盈盈地看著這一幕。
「笑什麼?」沈驚寒走到她身後。
「笑鐵樹開花。」宋知意轉過頭,「你這刑部侍郎,看著冷麵閻王似的,私底下這麼純情?」
「他滿腦子都是大梁律例和卷宗,沒接觸過女人。」沈驚寒牽起她的手,往屋裡走,「葉九娘這種性子,他招架不住。」
「那是他沒開竅。」宋知意反握住他的手,「九娘這輩子吃夠了苦,就需要這種踏實本分的木頭。」
傍晚。
陸小滿從戶部下衙回來。
他走進書房,把書卷放在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國子監的文書辦下來了?」沈驚寒坐在太師椅上,抬眼看他。
「辦下來了。」陸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國子監紅印的文書,雙手遞給沈驚寒。他的眼神有些複雜,「但祭酒大人說,我的籍貫雖然恢復了良民,但畢竟曾入過奴籍。按規矩,只能進四門學,不能進太學。」
國子監分六學。
太學多是高官子弟,四門學則是寒門和底層官員子弟。
沈驚寒看著那張文書,語氣平淡:「覺得委屈?」
陸小滿搖頭:「不委屈。能有書讀,能參加科舉,學生已經知足了。」
「四門學也好,太學也罷,讀的都是聖賢書。」沈驚寒把文書還給他,「太學裡多是些遛鳥鬥蛐蛐的紈絝,你去了反而靜不下心。四門學的學子,多是寒窗苦讀出身,你跟他們在一起,更能知道民間疾苦。」
「學生明白。」陸小滿將文書貼身收好。
「把今天的文章拿來我看看。」沈驚寒伸出手。
陸小滿趕緊從書卷里抽出一篇策論,遞了過去。
沈驚寒看得很慢。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燈花偶爾爆裂的輕響。
「破題尚可,但承題有些散。」沈驚寒拿起硃筆,在文章上圈了幾處,「你寫農桑,不能只寫苦,要寫出解決之道。朝廷要看的是法子,不是訴苦。重寫。」
「是。」陸小滿接過文章,沒有半點怨言,走到一旁的小書桌前,鋪開紙筆重新磨墨。
宋知意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吃飯了。」她把兩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放在桌上,「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一碗只撒了蔥花。自己認領。」
陸小滿聞到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放下筆,走過去端起那碗臥了兩個荷包蛋的面:「謝謝嫂子。」
「吃完再寫。」宋知意把筷子遞給他,「國子監明天才開學,不差這一會兒。」
沈驚寒端起那碗只有蔥花的面,挑了一筷子,轉頭看宋知意:「我的蛋呢?」
「你這幾天剛吃完雪蓮,不能吃太油膩的。」宋知意理直氣壯,「清淡點,對脾胃好。」
沈驚寒沒反駁,低頭吃麵。
陸小滿咬了一大口荷包蛋,看著沈驚寒碗裡的清湯寡水,沒忍住笑出了聲。
沈驚寒眼皮都沒抬:「笑什麼?吃你的面。吃完把《孟子》抄一遍。」
陸小滿的笑聲戛然而止。
宋知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