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揉了揉笑僵的臉頰,轉身往回走。
沈驚寒正好從遊廊另一頭過來,身上還穿著緋色官服,顯然是剛下朝。
「走了?」沈驚寒問。
「走了。」宋知意在石凳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溫茶,「帶了半車補品,探你的底。我順水推舟,說你病了,把皮球踢回給皇上了。」
沈驚寒在她對面坐下,端起她倒的茶喝了一口。「承恩公府急了。三皇子在朝中根基淺,他們想把戶部的權柄搶過去。」
「隨他們搶。」宋知意手托著下巴,「反正毒源斷了,太醫院的藥我全停了。我自己配了方子,去掉了那些溫燥的藥材,加了沙參和石斛,這幾天早上練完吐納,胸口沒那麼悶了。」
沈驚寒目光落在她臉上。
確實,比起前幾日的慘白,今天她的臉頰上多了幾分血色。
「別逞強。」沈驚寒聲音低沉。
「我惜命得很。」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呢?今天齊太醫請脈怎麼說?」
「餘毒清了七成。剩下的,得靠時間熬。」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廢話。
那種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默契,比任何情話都讓人心安。
戶部,南值房。
陸小滿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從八品綠袍,坐在最角落的案幾後。面前堆著半人高的帳冊。
「陸司務,這是平江府去年的秋糧帳目。」一個胖乎乎的王主事走過來,將幾本發霉的帳冊「啪」地扔在桌上,「尚書大人說了,你年輕有為,這最難理的爛帳,就交給你了。明日散衙前,理出個頭緒來。」
周圍幾個書吏暗自交換眼神,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
誰都知道陸小滿是沈驚寒塞進來的人。
戶部這幫老油條不敢明著得罪首輔,但暗地裡給個毛頭小子使絆子,有的是手段。
平江府的帳,歷來是筆糊塗帳,連老帳房都理不清。
陸小滿沒抬頭,只是平靜地將帳冊拉到面前。「多謝王主事指點。」
王主事冷笑一聲,背著手走了。
陸小滿翻開帳冊。紙頁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他拿過算盤,左手翻頁,右手撥珠。
一個時辰後。
王主事端著茶壺溜達過來,想看看這小子急得抓耳撓腮的慘狀。
陸小滿停下算盤,拿起毛筆在紙上圈出一個數字。
「王主事。」陸小滿抬頭,「平江府的常平倉,去年的鼠耗報了三成?」
王主事一愣,打著哈哈:「是啊,江南潮濕,老鼠多,糧食容易霉爛。這三成也是歷年的規矩。」
「規矩?」陸小滿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自己整理的冊子,「下官前些日子去了趟京郊農莊。一畝冬小麥,從收割到入倉,正常的損耗是一成。江南水路運輸,加上倉儲,撐死了一成半。」
他將那本爛帳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總數。「三成鼠耗,平江府一年就平白無故少了十萬石糧。這十萬石,是讓老鼠吃了,還是讓兩足的碩鼠搬回家了?」
王主事臉色驟變,額頭冒出冷汗:「你……你血口噴人!這是地方上報的帳,你一個小小司務,敢憑空捏造?」
「是不是捏造,查查平江府幾大糧商的私倉就知道了。」陸小滿語氣平穩,沒有半點退縮,「這筆帳,下官會如實寫進條陳,呈交尚書大人。」
王主事指著他,手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甩袖而去。
陸小滿坐回椅子上,繼續撥動算盤。
傍晚,沈府。
蘇明遠穿著一身便服,從角門悄悄進了府。
書房內,沈驚寒正在看陸小滿剛送回來的條陳。
看到平江府鼠耗那一筆,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小子,刀鋒磨出來了。
「大人。」蘇明遠推門進來,神色有些凝重。
「坐。」沈驚寒收起條陳。
蘇明遠沒坐。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長條木匣,放在書案上。
「程之衍的案子結了,老宅今天正式查封。」蘇明遠聲音很低,「屬下帶人清點書房時,在牆磚後面發現了一個暗格。裡面沒有金銀,只有這個。」
沈驚寒目光落在木匣上。
「打開。」
蘇明遠掀開匣蓋。裡面靜靜躺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泛黃髮脆,沒有署名,只用火漆封了口。
沈驚寒拿起信封,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火漆已經裂開,他抽出裡面的信紙。
只看了一眼開頭的稱呼,沈驚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之衍兄:】
字跡遒勁挺拔,透著一股不折不彎的骨氣。
這是他父親沈淮的字。
沈驚寒捏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蘇明遠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知意端著剛熬好的百合蓮子湯走到門外,敏銳地察覺到了裡面的氣氛不對。
她推門進去,將湯碗放在桌上。
「怎麼了?」宋知意看了一眼蘇明遠,又看向沈驚寒。
沈驚寒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信紙,仿佛要把上面的字跡看穿。
宋知意走到他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封信上。
【之衍兄,見字如面。
你我同窗十載,曾於太學共誓,要為這大梁開萬世太平。如今你掌兵權,我入內閣,本是殊途同歸。
然,南境鹽稅一案,牽連甚廣。你為了軍餉,縱容部下走私,實乃飲鴆止渴。
我知你難處,但國法不容私情。暗帳我已拿到,明日便要呈交御前。
你我兄弟情義,至此絕矣。
惟願你懸崖勒馬。犬子驚寒,年少氣盛,若日後有得罪之處,還請看在你我同窗之誼的份上,手下留情。
沈淮,絕筆。】
落款的時間,是十年前。
宋知意看完信,心頭猛地一震。
沈驚寒的父親,自己找上了程之衍,拿著足以讓程家滿門抄斬的暗帳,逼程之衍收手。
程之衍為了自保,先下手為強,反咬一口,製造了那起震驚朝野的冤案。
但程之衍沒有毀掉這封信。
他把它藏在了書房最隱秘的暗格里,整整十年。
那個在天牢里不可一世的鎮遠侯,那個給沈驚寒餵下腐心散的死敵,曾經是沈淮最信任的同窗。
沈驚寒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宋知意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都會斷裂。
蘇明遠無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宋知意沒有說話。她繞過書案,走到沈驚寒面前。
她伸手,輕輕覆在他捏著信紙的手上。他的手冰涼刺骨,沒有一絲溫度。
「沈驚寒。」宋知意輕聲叫他的名字。
沈驚寒緩緩抬起頭。
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
他以為自己贏了。
但這封信告訴他,他父親早就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甚至在赴死之前,還在為他這個兒子求情。
「他知道會死。」沈驚寒聲音啞得可怕,「他知道程之衍會殺他,但他還是去了。」
宋知意半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因為他是沈淮。」宋知意語氣堅定,「他認定的道,就是死也要走完。他不是輸給了程之衍,他是為了大梁殉了道。」
沈驚寒閉上眼。
一滴滾燙的水珠砸在宋知意的手背上。
宋知意沒有安慰,沒有勸解。
有些痛,旁人幫不了,只能陪。
她站起身,將沈驚寒的頭攬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的腰腹處。
沈驚寒雙手環住她的腰,將臉埋進去。
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書房裡,大梁當朝首輔,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像個失去父親的孩子一樣,無聲地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徐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撞了進來,臉色煞白。
「大人!」老徐聲音發劈,「宮裡來人了!皇上……皇上在御書房吐血昏迷,太醫院束手無策,皇后娘娘下懿旨,急召內閣大臣和各部尚書即刻入宮!」
沈驚寒猛地抬起頭。
眼底的脆弱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刀鋒般的冷冽。
「更衣。」沈驚寒站起身,將那封信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宋知意拿起搭在屏風上的官服,麻利地替他穿上,系好腰帶。
「朝堂要亂了。」宋知意低聲說。
老皇帝一倒,太子年幼,三皇子黨必定反撲。
「亂不了。」沈驚寒戴上烏紗帽,目光沉如寒潭,「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大梁的天,就塌不下來。」
他轉身向外走去。
宋知意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沈驚寒!」
沈驚寒停下腳步,回頭。
「活著回來。」宋知意站在燈影里,「我熬了湯,等你吃。」
沈驚寒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