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底層水牢。
火盆里的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爆出幾點火星。
裴長庚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他沒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前方木樁上,南和商號的三掌柜被鐵鏈吊著雙臂。
身上沒有明顯的血跡,但整個人抖得篩糠一般,褲管直往下滴水。
刑部有一種刑罰,叫「貼加官」。不用刀鞭,只用桑皮紙沾水,一層層糊在犯人臉上。憋氣到極致的瀕死感,比千刀萬剮更摧殘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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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我招。」三掌柜聲音嘶啞,大口喘著粗氣,「是承恩公府的管家……他給了我三百兩銀子,讓我買通太醫院的人。細辛也是他給的。」
裴長庚放下茶盞。
旁邊的書吏迅速記錄,將供狀吹乾,遞到三掌柜面前。
三掌柜顫抖著按下血手印。
趙鋒站在陰影里,抱拳行禮:「裴大人,我家大人還在等消息。」
「拿去。」裴長庚將供狀扔給趙鋒,「告訴沈驚寒,承恩公是淑妃的生父,三皇子的外祖父。這案子往上捅,就是奪嫡的渾水。讓他自己掂量。」
趙鋒接過供狀,轉身隱入黑暗。
深夜,沈府書房。
沈驚寒看完供狀,將其放在燭火上點燃。火光映著他冷硬的側臉。
「大人,明日早朝要發難嗎?」老徐問。
「不發難。」沈驚寒看著紙張化為灰燼,「承恩公府樹大根深,僅憑一個商賈的供詞和幾根細辛,扳不倒他們。皇上現在求穩,不會允許朝堂再起大獄。」
老徐急了:「那夫人受的委屈就這麼算了?」
「算不了。」沈驚寒眼神極冷,「明面上不動,暗地裡斷他們的財路。南和商號剩下的幾處暗產,讓裴長庚以查抄亂黨餘孽的名義,全封了。至於太醫院那個半夏……」
「杖斃。」沈驚寒吐出兩個字。
門被推開,宋知意端著一碗百合蓮子湯走進來。
「大半夜的喊打喊殺,不利於肝臟排毒。」宋知意把瓷碗放在桌上。
老徐識趣地退下,順手關上門。
「事情查清了?」宋知意在對面坐下。
「是承恩公府。」沈驚寒端起碗,「三皇子黨等不及了。他們怕我輔佐太子,想先除掉你,亂我的心智。」
「意料之中。」宋知意語氣平淡,「斷了他們的線就行。狗急跳牆,逼得太緊反而麻煩。」
沈驚寒看著她平靜的臉,心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偏涼的肌膚。
「我不會讓你白受這遭罪。」
「知道你護短。」宋知意反握住他,「趕緊喝湯,明天還得去打工。」
次日清晨,沈府側門外。
義診棚的規模比之前擴大了一倍。
葉九娘送來了一批新藥材,虎子正帶著幾個夥計分門別類地入櫃。
宋知意坐在桌案後,給一個老漢診完脈,開了一服平肝熄風的方子。
「宋姐。」虎子湊過來,身後跟著三個穿著破爛、但眼神透亮的小乞丐。
「這是城南破廟的泥鰍、狗剩和鐵蛋。」虎子介紹,「這三天盯梢太醫院,他們出了大力。」
宋知意打量了三個孩子一眼。
十二三歲的年紀,瘦骨嶙峋,但站得筆直。
她在現代看過無數諜戰劇。
最堅固的情報網,往往建立在最不起眼的底層。
「活幹得不錯。」宋知意從袖子裡摸出三塊碎銀,一人拋了一塊。
三個孩子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睛直放光。
「謝謝沈夫人!」
「拿了錢,以後就得替我辦事。」宋知意靠在椅背上,聲音放低,「你們每天在街頭巷尾要飯,茶館酒肆、達官貴人的後門,都能去。我要你們平時多聽、多看。」
泥鰍最機靈,上前一步:「夫人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宋知意手指敲擊桌面,「哪家大人昨晚去了青樓,哪家夫人買了新首飾,哪個鋪子的米價漲了,哪條巷子多出幾個臉生的外鄉人。無論多小的事,只要覺得反常,就告訴虎子。」
「明白!」泥鰍點頭。
宋知意看向虎子:「你負責匯總。每天晚上把有用的消息整理出來,報給小滿。小滿在戶部當差,他知道哪些消息對大人有用。」
虎子咧嘴一笑:「宋姐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好。」
一張基於市井、流動性極強的民間情報網,就此在京城暗中鋪開。
臨近中午,一輛掛著金絲楠木牌的華麗馬車停在沈府正門外。
老徐匆匆跑到義診棚:「夫人,承恩公府的老夫人來了。打著探病的旗號,帶了半車禮。」
宋知意挑了挑眉。
打了小的,來老的。下毒不成,改當面試探了。
「知道了。」宋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衣擺,「去會會這位國丈夫人。」
沈府正廳。
承恩公夫人穿著一身暗金色誥命服,端坐在客座上。
雖已年過六旬,但保養得宜,眉眼間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精明。
宋知意跨進門檻,臉上立刻堆起無懈可擊的笑容。
「哎呀,老夫人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宋知意快步上前,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
承恩公夫人虛扶了一把,上下打量著宋知意。
這還是她第一次正眼看這位出身商賈的首輔夫人。
「沈夫人客氣了。」承恩公夫人笑容和藹,「聽聞你前陣子身子抱恙,我這心裡實在掛念。今日特地帶了些宮裡賞的血燕和老參,給你補補。」
「您太破費了。」宋知意在主位坐下,吩咐丫鬟上茶,「我這就是前陣子在嶺南沾了點水土不服,太醫說靜養幾天就好。倒是勞您惦記。」
兩人開始打太極。
承恩公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沈大人近來可好?朝局初定,太子殿下年幼,皇上又龍體違和。這大梁的江山,大半都壓在沈大人肩上。他這身子骨,可得護好了。」
宋知意心裡冷笑。
這是來探沈驚寒的底,想知道他解毒到了哪一步。
「可不是嘛。」宋知意嘆了口氣,滿臉愁容,「我天天勸他,這官當得有什麼意思,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不如辭官去種地。那地里的莊稼一年一收,多踏實。他偏不聽,非要硬撐。前幾天還染了風寒,咳嗽了半宿。」
承恩公夫人眼神微動:「哦?沈大人還病著?」
「病著呢。」宋知意煞有介事地點頭,「太醫說虛不受補,您送的這些老參,估計只能放庫房裡供著了。」
承恩公夫人放下茶盞,話鋒一轉:「沈大人忠肝義膽,實在令人欽佩。不過,三殿下也常說,沈大人太過操勞,他身為皇子,理應為皇上分憂,替沈大人分擔些政務。」
圖窮匕見。
這是在拉攏,也是在試探沈驚寒是否願意分權給三皇子。
宋知意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透出幾分恰到好處的迷茫。
「朝堂上的事,我一個婦道人家哪懂啊。」宋知意擺擺手,「我只知道,我家大人每天回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三殿下要是真能替他分擔,那敢情好。只是這分擔什麼,怎麼分擔,還得皇上說了算不是?做臣子的,哪敢妄議。」
承恩公夫人被噎了一下。
這女人看似句句回應,實則滴水不漏。
把皮球直接踢給了老皇帝。
「沈夫人說的是。」承恩公夫人乾笑兩聲,站起身,「既然沈大人不在,我也不多叨擾了。你好好養病。」
「我送您。」宋知意熱情地將人送到大門外,看著馬車走遠。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老狐狸。」宋知意揉了揉笑僵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