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以藥為刃

2026-08-22 18:10:42 作者: 月亮短路
  刺客事件過去三天。

  沈府的防禦翻了一倍。

  老徐親自帶人接管了府里的巡防。

  院牆上連夜釘了鐵蒺藜,角門的守衛從兩個增加到了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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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採買的菜蔬,怎麼查的?」老徐按著刀柄,站在後廚的院子裡問。

  趙鋒遞上一份單子:「白菜切開驗了心,豬肉用銀針扎過,連送柴火的老漢都查了祖宗三代。水井旁邊我留了兩個暗哨,十二個時辰盯著。」

  老徐點頭,神色冷厲:「大人發了話,再有差池,咱們提頭來見。盯緊點。」

  書房內,地龍燒得很暖。

  陸小滿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單手執筆,正在重新謄寫那篇關於農桑的文章。

  他寫得很慢,但字跡比以往更加沉穩。

  沈驚寒坐在書案後,翻看著幾份各州府送來的稅收摺子。

  「肩上的傷還疼嗎?」沈驚寒沒有抬頭,聲音平淡。

  「疼。」陸小滿停下筆,「但學生覺得值。那一劍若是刺中先生,大梁剛穩的朝局就亂了。」

  沈驚寒放下摺子,抬眼看他:「你以為他們殺我,是因為仇恨?」

  陸小滿愣了一下:「難道不是程黨餘孽報復?」

  「報復只是藉口。」沈驚寒靠在椅背上,「新帝登基在即,我手裡握著清算六部的刀。他們殺我,是想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和錢袋子。」

  陸小滿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小滿,記住。」沈驚寒食指敲了敲桌面,「朝堂上沒有單純的恩怨,只有利益。你那篇關於農桑的文章,寫清了各地折色火耗的數目,動的是戶部的稅收帳本。以後想要殺你的人,不會比殺我的人少。」

  陸小滿神色一凜。

  他站直身體,直視沈驚寒的眼睛:「學生不怕。在嶺南爬出來,這條命早就交出去了。」

  「光不怕沒用。」沈驚寒語氣嚴厲,「得活得比他們長。以後你的飲食起居,皆由老徐親自過手。文章寫完放這,回去歇著。」


  陸小滿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正院裡,冬日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枯枝灑下來。

  宋知意躺在廊下的搖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皮毯子。

  沈老夫人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過來,托盤裡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黑漆湯藥,旁邊還碟著兩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糖。

  「知意,趁熱喝。」老夫人把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几上,「這可是太醫院剛送來的藥材,我親自看著廚房熬的。太醫說了,這方子培土生金,最養你現在的身子。」

  宋知意坐起身,端起藥碗,閉著眼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趕緊拈起一塊桂花糖塞進嘴裡。

  「母親,義診棚那邊今天怎麼樣?」宋知意問。

  老夫人拉了把椅子坐下,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今天來了個有意思的。城西賣豆腐的王寡婦,說胸口悶。我一問,原來是跟隔壁賣豬肉的張屠戶吵架,氣著了。我按你教的,給她抓了兩服順氣的藥,又罵了那張屠戶一頓。你猜怎麼著?張屠戶下午就送了半扇豬肉來賠罪,現在掛在後廚呢。」

  宋知意笑出聲:「您這哪是看病,您這是斷案。」

  老夫人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柔和:「以前在後宅,天天算計幾兩銀子,幾匹綢緞。現在天天跟這些市井小民打交道,看著他們活蹦亂跳的,倒覺得比那些侯門大戶里的彎彎繞繞乾淨多了。你公公要是還活著,看到我現在這樣,指不定多高興。」

  婆媳倆在廊下閒聊,歲月靜好。

  半個時辰後,老夫人被丫鬟扶著回房歇息。

  宋知意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她伸手捂住胸口。

  一陣劇烈的心悸襲來,心臟跳動的頻率極快,且雜亂無章。

  緊接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咽喉。

  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行把那股噁心壓了下去,冷汗已經濕透了裡衣。

  宋知意伸出右手,搭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脈象細數,帶滑,滯澀感比前幾天更重了。

  不對勁。


  齊老太醫開的方子是:黃芪、黨參、麥冬、五味子。

  全都是平和溫補之藥,絕不可能引起這種刺激性的反應。

  她自己的身體她最清楚,就算瘴毒無法根除,在溫補藥物的調理下,症狀也應該趨於平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都在惡化。

  她站起身,走向後院的小廚房。

  廚房裡,負責熬藥的丫鬟小翠正在洗砂鍋。

  「小翠。」宋知意走進去,「你去幫我買點城南李記的酸梅干,我嘴裡沒味兒。」

  小翠擦乾手,應聲離開。

  宋知意走到牆角的泔水桶旁。

  她找來一個乾淨的簸箕,將剛才熬藥倒掉的藥渣全部濾了出來。

  她端著簸箕回到自己的偏房,關嚴門窗。

  把藥渣平鋪在干布上,宋知意拿出一把鑷子,開始一點點挑揀分類。

  黃芪的切片,麥冬的顆粒,紫蘇子的碎屑。

  每一味藥都對得上。

  她耐著性子,將那些糊成一團的碎渣撥開。

  突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褐色的藥渣中間,混著幾根極細的、發黑的根須。切得極碎,幾乎和紫蘇子混為一體。

  宋知意用鑷子夾起一根,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特有的辛烈氣味鑽進鼻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感。

  細辛。

  宋知意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細辛,解表散寒,但有小毒。

  中醫有云:細辛不過錢,過錢命相連。用量極嚴,絕不能長期服用。

  對於她這種瘴毒入肺、陰虛火旺的人來說,細辛就是催命符。它會加速肺部纖維化,讓她在不知不覺中耗盡最後一點生機。

  這不是失誤。

  齊老太醫行醫五十年,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退一步說,就算太醫開錯了方子,藥方上沒有細辛,藥房的藥童也不可能隨便往裡加。

  有人在太醫院送來的藥材里,摻了細辛的碎根。

  因為切得極碎,混在其他藥材里,熬藥的丫鬟和不懂醫的老夫人根本看不出來。

  太醫院的藥材,每次都是專人送達沈府。

  能在皇宮太醫院的藥材庫里動手腳,這絕不是程之衍那些江湖殘黨能辦到的。

  這需要宮裡的門路,或者太醫院內部的接應。

  南和商號的漏網之魚?淑妃的娘家?還是戶部那幫被沈驚寒逼急了的老狐狸?

  宋知意把那幾根細辛用帕子包好,收進袖籠。

  她沒有聲張。

  現在告訴沈驚寒,以他現在的狀態,非把太醫院掀了不可。

  打草驚蛇不說,還會讓他分心。

  他正處於解毒的關鍵期,朝堂上的爛攤子也需要他去壓陣。

  她得自己查。

  怎麼查?沈府的暗衛太扎眼,一動就會驚動對方。

  宋知意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義診棚。

  那裡每天人來人往,三教九流匯聚,是最好的情報集散地。

  還有葉九娘的濟仁堂,藥材行當的規矩,沒人比她更清楚。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驚寒下朝回來了。

  宋知意迅速收拾好桌上的藥渣,推開門走出去。

  沈驚寒穿著緋色官服,脫下官帽遞給老徐。他走到宋知意面前,習慣性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今天沒吐?」沈驚寒看著她,眼神帶著審視。

  「沒吐,老夫人盯著我吃了一大碗飯。」宋知意笑得很自然。

  沈驚寒握住她的手,眉頭微皺:「手怎麼這麼涼?」

  「剛才在院子裡吹了風。」宋知意反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袖子裡的細辛隔著布料硌著手腕。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大梁嘔心瀝血的男人。

  既然有人想在暗處玩陰的,那她就陪他們玩到底。

  首輔夫人,可不是只會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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